那聲音散去得比晨霧還快,卻像一把生鏽的鋸子,在陳易的耳膜上狠狠拉了一道。
陳易還沒來得及琢磨這句“到了”究竟是幾個意思,懷裏那塊剛才還在裝死的焦磚突然發起瘋來,震動頻率高得像個快爆炸的傳呼機。
他掏出來一看,磚麵上那張融合了阿箐輪廓的詭異人臉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正在滲血的古篆:【第九具軀殼已毀,備用名單強製生成。】
緊接著,彷彿是為了給這行字配個背景樂,遠方連綿的山巒深處,毫無征兆地炸響了鍾聲。
鐺——
聲音沉悶,像是重錘砸在濕透的棉被上。
第二聲。節奏極慢,每一聲的間隔都讓人心跳漏一拍。
陳易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。
這節奏他熟得不能再熟,之前在沼澤地差點把他們包圓的“斷靈鎖地陣”,用的就是這種喪樂般的引鍾法。
七聲。
最後一聲餘音還在山穀裏回蕩,陳易感覺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。
孫瘸子死前那張滿是褶子的臉突然從記憶深處浮上來,那老騙子臨咽氣時抓著他的手,渾濁的眼珠子裏全是紅血絲:“是你讓我看見了這行當還有真的……可你也讓我看見了,這條路我以前走錯了。”
那時候陳易以為那是遺言,現在聽著,那分明是預告。
“咳咳……”
阿箐捂著嘴咳出一口黑血,指尖那點幽藍色的火苗還沒滅透。
她靠在冰涼的石碑上,眼神渙散地看著陳易,聲音輕得像風裏的蛛絲:“你說你不燒命了……可要是有人搶著替你燒呢?”
話音剛落,一陣不知哪來的妖風卷過。
一片指甲蓋大小的灰燼飄飄蕩蕩地落在了陳易肩頭。
他捏起來一看,那是一角沒燒完的信紙。
紙質粗糙,邊緣焦黑,依稀能辨認出是林婉兒那丫頭之前寄來的急件殘頁。
原本上麵寫的應該是關於孫瘸子失蹤的情報,可現在,那行墨跡被人用硃砂狠狠地塗改過,隻剩下一句觸目驚心的紅字:
【他在等你去殺他。】
這幫孫子。
陳易狠狠地攥緊了拳頭,指甲嵌進肉裏都沒覺得疼。
歸冥會這一手玩得太陰了。
他們根本不打算逼陳易去死,那太低階。
他們要的是誅心。
他們要把那個因為相信陳易而覺醒,又因為覺醒而陷入瘋魔的老朋友,變成橫在陳易麵前的一道坎。
這比任何殺陣都毒。殺陣傷身,這招廢人。
“走!”陳易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,轉身就往西南方向的深山裏衝。
隊伍在黑夜裏急行軍,像是一群被鬼追的幽靈。
穿過一片枯死的鬆樹林時,陳易腳下一頓。
地麵上的泥土翻湧,幾道暗紅色的符線像是蚯蚓一樣鑽出地表,扭曲、交織,最後勾勒出的紋路,竟然跟當年孫瘸子留給他的那張破地圖一模一樣。
“呃啊——”
一直被拽著跑的小石頭突然雙膝一軟,撲通一聲跪在地上。
他渾身抽搐,眼白上翻,喉嚨裏發出的卻是那種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蒼老聲音:
“晚了……他把自己釘在龍脈眼上了……用的生辰八字,是你們在潘家園第一次見麵的日子。”
陳易感覺腦子裏嗡的一聲。
他一把按住地麵,【心源圖陣】瘋狂運轉,意識像潮水一樣順著那些符線漫了出去。
轟——
識海裏炸開一幅慘烈的畫麵。
那是地下百米的一處溶洞。
孫瘸子披頭散發,像個瘋子一樣盤坐在陣眼中央。
一根桃木削成的長釘,死死地釘在他的胸口,鮮血順著傷口湧出,不是滴落,而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著,匯入地下那座逆向運轉的大陣。
那是“養龍坑”的反局——“斷龍鎖”。
這老東西是在拿自己的命,去堵這座城市的風水眼。
一旦陣成,方圓百裏的氣運會被徹底截斷,倒退三十年,百萬人跟著倒黴,就為了換取他那個腦子裏幻想出來的“純淨玄門”重生。
“瘋子……”陳易罵了一句,眼眶卻紅了。
幾人跌跌撞撞地衝進溶洞。
洞裏冷得刺骨,那是陰氣凝結到了極致的表現。
岔路口,一個佝僂的身影提著一盞慘綠色的燈籠,像尊雕塑一樣擋在路中間。
老啞婆。
她沒動手,隻是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陳易,嗓音沙啞得像是兩塊骨頭在摩擦:“動心者亡。你們每一個進這洞的人,都在重複他的路。”
她伸出枯瘦的手指,指了指旁邊的岩壁。
那裏有一道剛刻上去不久的痕跡,刻畫極其簡陋,卻一眼就能認出是陳易年輕時在衚衕口修文物的模樣。
旁邊還歪歪扭扭地刻著一行小字:
【他也以為自己是救世主。】
陳易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。
沒有反駁,沒有憤怒。
他隻是默默地拔出腰間的匕首,在左手掌心狠狠劃了一道。
鮮血滴落,正好落在懷裏那塊滾燙的焦磚裂隙上。
“這次我不簽到,也不推演。”陳易低聲呢喃,像是在對空氣說話,又像是在對自己說,“我就是想進去看看那個老騙子最後一眼。”
刹那間,焦磚金光流轉。
這一次,沒有彈出任何令人眼花繚亂的技能麵板,也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係統提示音。
金光在空中緩緩凝聚,最後竟然化作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的虛影。
清湯、蔥花、隻有一片薄得透光的肉。
那是當年陳易最落魄的時候,孫瘸子請他吃的第一頓,也是唯一一頓像樣的飯。
金光散去,擋路的老啞婆似乎怔了一下,默默地側過身,讓開了一條路。
洞穴盡頭,空氣粘稠得像膠水。
孫瘸子盤坐在巨大的石陣中央,周身纏繞著兒臂粗的血色鎖鏈。
他頭頂懸著一麵已經碎裂的銅鏡,每一塊碎片裏,都倒映著曆代“承道者”臨死前絕望的臉。
似乎感應到了什麽,他緩緩睜開眼。
那雙眼睛裏沒有瘋狂,隻有一種看透了一切後的空寂。
“來了?”孫瘸子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,“你說風水是活人的希望……可我現在才明白,我的希望,隻是想讓你記得,我叫孫長庚。”
地下的煞氣瘋狂翻湧,像是要把闖入者撕成碎片。
陳易卻像是沒看見一樣。
他收起了手裏的刀,甚至收斂了身上所有的護體氣場。
他就這麽一步一步,頂著足以把普通人壓碎的風壓,走進了大陣的中心。
他在孫瘸子對麵盤腿坐下,就像當年兩人在潘家園的地攤前對坐一樣。
陳易從懷裏掏出一張泛黃的紙條。
那是當年孫瘸子忽悠客戶時寫的批命手稿,背麵還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地記著賬:【今天有人請我吃飯,我沒騙人,這世道還是好人多。】
“我記得。”
陳易把紙條輕輕放在兩人中間的地上,聲音平靜得有些嚇人,“我還記得那碗麵有點鹹。孫長庚,你還記得那碗麵多少錢嗎?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。
整個溶洞裏呼嘯的風聲,忽然停了。
懸在孫瘸子頭頂的那麵碎鏡中,第一道原本猙獰的裂痕,悄無聲息地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