檀香燃到了盡頭,最後一截灰柱“啪”地斷裂,掉在陳易的手背上。
有點燙。
陳易沒動,眼皮沉得像掛了鉛塊。
他盤腿坐在蒲團上,呼吸頻率降到了最低,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。
門外傳來兩聲輕微的敲擊聲,那是小刀在確認暗號。
陳易沒回應,現在就算有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,他也動彈不得。
意識正在下墜。
像是一腳踩空了樓梯,那種失重感持續了很久,直到四周的黑暗開始褪色,顯出一種陳舊的灰白。
這裏沒有風,也沒有聲音。
陳易睜開“眼”。
這當然不是肉眼,而是神識在孫瘸子精神世界裏的投射。
腳下是一條青石板路,縫隙裏長滿了枯黃的雜草。
四周的建築影影綽綽,像是那種**十年代的老筒子樓,牆皮剝落,露出裏麵紅色的磚塊。
這是孫瘸子的執念構築的空間。
陳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半透明,邊緣有些模糊。
“別亂動。”
腦海裏響起一個稚嫩卻虛弱的聲音。
小鼎靈縮在他的識海深處,像個怕見生人的孩子,“那東西來了。”
不用它提醒,陳易已經聽見了。
叮——當——
聲音很脆,像是銅片撞擊在冰麵上。
街道盡頭的霧氣翻湧,一個高大的影子慢慢挪了出來。
那東西足有三米高,沒臉,隻有一張巨大的嘴,手裏提著兩個鏽跡斑斑的銅鈴鐺。
銅鈴鬼。
這是孫瘸子潛意識裏的防禦機製,專門清理外來的“雜質”。
陳易屏住呼吸,把自己貼在一麵斑駁的牆壁上。
他現在不是來打架的,在這個世界裏動手,那是跟孫瘸子的腦漿子過不去。
真要硬碰硬,最好的結果是孫瘸子變成植物人,最壞的結果是兩人一起變成傻子。
銅鈴鬼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個漆黑的腳印。
它路過陳易藏身的地方,那張大嘴裂開了一條縫,似乎嗅到了生人的氣息。
陳易沒動,甚至連那一絲恐懼的情緒都被他強行掐斷。
他運轉起體內的氣機,模仿著周圍那股陳舊、腐朽的味道。
我是牆,我是磚,我是那棵枯死的草。
銅鈴鬼停頓了兩秒,手中的銅鈴晃了晃,最終還是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遠了。
直到聲音徹底消失,陳易才從牆角剝離出來。
他抹了一把並不存在的冷汗,神識的消耗比想象中大,腦袋裏像是有根鋼針在攪動。
“就在前麵。”小鼎靈小聲說,“那個最破的屋子。”
陳易順著指引往前走。
越往前,周圍的景物越清晰,那股子寒氣也就越重。
不是溫度上的冷,是一種骨子裏透出來的絕望。
一間隻有三麵牆的破瓦房出現在眼前。
屋頂漏了個大洞,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塊死皮貼在上麵。
屋子正中間,有個男人蜷縮在地上。
不是那個在江湖上讓人聞風喪膽的地脈守脈人,也不是那個陰狠毒辣的風水宗師。
此刻的孫瘸子,看起來就像個剛被生活打斷脊梁骨的流浪漢。
他甚至不是瘸子。
這個夢境裏的孫瘸子,兩條腿完好無損,卻跪在一口早已熄滅的土灶前,拚命地用嘴去吹那堆冷灰。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
灰塵揚起,糊了他一臉。
但他好像沒感覺,依舊鼓著腮幫子,死命地吹。一邊吹,一邊哆嗦。
“火呢……怎麽沒火了……”他嘴裏唸叨著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,“太冷了,得燒水……師父要喝熱水……”
陳易站在門口,沒進去。
這就是孫瘸子的執念源頭?
不是什麽驚天動地的地脈爭奪,也不是什麽豪氣幹雲的江湖恩怨。
隻是因為冷。
陳易看了一會兒,從係統空間——在這個精神世界裏,係統依然存在,隻是變成了某種類似“許願”的規則——提取了一絲暖流。
這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力,現實中,陳易的鼻孔大概已經流血了。
但他必須這麽做。
“借個火。”陳易走進屋,蹲在孫瘸子旁邊。
孫瘸子猛地回頭,眼神空洞而凶狠:“你是誰!別搶我的火!師父快凍死了!”
“沒人搶你的。”
陳易伸手,指尖點在那堆冷灰上。
一簇橙黃色的火苗,毫無征兆地跳了出來。
火光不大,但在這一片灰白死寂的世界裏,刺眼得要命。
孫瘸子愣住了。
他呆呆地看著那團火,原本凶狠的表情一點點瓦解,變成了茫然。
他伸出手,想要靠近,又怕燙著似的縮了回去。
“水開了。”陳易說。
那口破鐵鍋裏其實什麽都沒有,但在陳易說完這句話的瞬間,裏麵冒出了白色的熱氣。
陳易不知道從哪變出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,舀了一碗“湯”,遞過去。
“喝吧。”
孫瘸子沒接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碗:“這是給師父的……”
“你師父早死了。”陳易把碗往前送了送,語氣平淡,沒有半點憐憫,隻是陳述事實,“這碗是你的。”
孫瘸子渾身一震。
周圍的牆壁開始出現裂紋,灰白色的天空像鏡子一樣碎裂,掉下幾塊碎片。
夢境開始不穩定了。
“喝了它。”陳易加重了語氣,“喝了就不冷了。”
孫瘸子顫抖著接過碗。
那碗裏的湯很渾濁,甚至可能隻是刷鍋水,但在這冷得刺骨的夢裏,它是唯一的熱源。
他低下頭,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。
熱流順著喉嚨滾進胃裏。
孫瘸子那張僵硬、麻木的臉上,突然抽搐了一下。
兩行渾濁的眼淚,順著滿是灰塵的臉頰流了下來,滴進碗裏。
“熱的……”他喃喃自語。
“嗯,熱的。”陳易站起身,感覺一陣天旋地轉,這是神識即將耗盡的前兆,“醒了記得結賬,這碗湯挺貴的。”
哢嚓。
整個世界徹底崩塌。
現實世界。
陳易猛地睜開眼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像是一個剛從深水區浮上來的人。
後背濕透了,全是冷汗。
他抬手一摸,鼻下果然有一抹溫熱的猩紅。
“咳咳……”
房間角落的陰影裏,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。
原本一直昏迷不醒的孫瘸子,手指動了動,隨後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渾濁的老眼裏,那種令人心悸的瘋狂褪去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大夢初醒後的疲憊和茫然。
他盯著頭頂的天花板看了很久,嘴唇動了動。
陳易抽了張紙巾擦掉鼻血,隨手把紙團扔進垃圾桶,也沒看他,自顧自地擰開一瓶礦泉水灌了一大口。
“醒了?”陳易問。
孫瘸子費力地轉過頭,看著這個比自己年輕幾十歲的男人,眼神複雜。
良久,他才用那種像被煙熏過的嗓子,擠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。
“湯……有點鹹。”
陳易擰上瓶蓋,扯了扯嘴角:“廢話,你眼淚掉進去了。”
屋外,天光微亮。
街道上傳來早點攤子出攤的動靜,滾油下鍋的滋啦聲,自行車的鈴鐺聲,還有那充滿煙火氣的人聲鼎沸。
比起那個灰白色的夢,這纔是活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