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裏是地獄的第十八層夾縫，還是人間？
陳易是被凍醒的。
那種冷不是因為風，而是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陰寒。
剛睜眼，就看見小石頭跟中了邪似的，死死抱著一塊拳頭大小的黑疙瘩不撒手。
那孩子原本紅潤的臉蛋此刻慘白得像剛刷了大白的牆皮，嘴唇青紫，眼皮子要抬不抬的，整個人透著股死氣。
“餓……”小石頭囈語著，兩隻手摳在那塊黑石頭上，指甲蓋都因為用力過猛翻了起來，滲出血絲，“它說它餓了，要吃飯。”
陳易剛想動，腦子裏嗡的一聲響，之前獻祭記憶帶來的後遺症像把鋸子在拉扯神經。
“那是‘地髓核’！這哪是石頭，這是養龍坑的心髒碎片！”阿香跌跌撞撞撲過去，想要掰開小石頭的指頭，卻被一股無形的反彈力震得虎口發麻，“這玩意兒是在吸他的陽氣做引子！快撒手！”
小石頭沒反應，反倒是那塊黑石頭上閃過一道妖異的紅光，像是在吞嚥什麽美味。
眼瞅著這孩子的眼白就要全部翻上去，原本還有點溫熱的麵板眼看著泛起一層屍斑似的青灰。
一道銀光閃過。
“讓開！”
一個穿著苗族服飾的少女衝了進來，手裏抓著一把還在滴著紫色汁液的草葉，不由分說直接塞進小石頭嘴裏。
緊接著，她指尖夾著三根銀針，快準狠地刺破了小石頭的十根指尖——十宣穴放血。
黑血飆了出來，濺在地上滋滋作響。
是阿箐。
她沒空擦汗，抬頭衝著陳易喊道：“這東西已經認主了，強行剝離就是扯斷這孩子的命魂！除非有人願意替他扛三年陰壽，把因果轉嫁過來！”
三年陰壽？就是折壽三年，還得是倒黴的那種。
陳易沒廢話，咬著牙蹲下身。
他現在聽不見，但這不妨礙他看懂局勢。
右手掌心那塊焦黑的磚頭燙得要命，彷彿在催促什麽。
他伸出左手，直接覆蓋在那塊陰冷的黑石之上。
【心源圖陣】，逆流追溯！
陳易的意識瞬間被拽進了一個冰冷扭曲的空間。
這不是幻覺，是這塊石頭裏殘留的“記憶”。
一間充滿福爾馬林味道的地下密室。
幾十個玻璃罐子一字排開，裏麵綠色的營養液咕嘟咕嘟冒泡。
每一個罐子裏，都蜷縮著一個像小石頭這樣大的孩子。
他們身上插滿了管子，鮮血被抽出，匯入中央一個類似巨大胚胎的容器裏。
牆壁上，赫然畫著那個讓人作嘔的圖騰——歸冥會。
而在圖騰中央，用紅漆寫著一行觸目驚心的大字：【第九代承道者培育計劃（殘次品回收處）】。
畫麵一轉。
陳易看見了孫瘸子。
不是那個瘋瘋癲癲的老頭，而是一個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中年男人。
他懷裏抱著一具早已冰涼的小小屍體，麵前正是這塊黑色的“地髓核”。
“隻要你肯守在這兒，這孩子就能活在石頭裏……”
陰冷的聲音在回蕩。
陳易猛地把手抽回來，大口喘著粗氣，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。
原來如此。
孫瘸子不是瘋了，是被逼瘋的。
他親眼見過這種把活人當燃料的慘劇，最後卻成了這慘劇的看門狗。
這塊所謂的“地髓核”，根本就是歸冥會故意留在這裏的誘餌！
不管是孫瘸子，還是剛才的小石頭，甚至包括自己，都在他們的算計裏。
他們需要一個足夠強的“守脈之主”，親手開啟通往南方的路徑。
“怎麽搞？這玩意兒像是長在他肉裏了。”小刀提著工兵鏟，想砍又怕傷著孩子，急得直轉圈。
洞口的風突然停了。
那種絕對的靜止比狂風呼嘯更讓人心悸。
一道黑影不知什麽時候立在了兩根鍾乳石柱之間。
那人沒穿鞋，腳不沾塵。
臉上像是一張抹平了的白紙，沒有眼睛，沒有鼻子，隻有一道裂開到耳根的刀口，充當嘴巴。
“影舌。”阿香渾身緊繃，下意識往陳易身後縮了縮。
歸冥會的信使，傳說中隻有舌頭沒有心的怪物。
“孫瘸子雖然是個廢物，但好歹完成了獻祭。”
那道裂口蠕動著，發出的聲音像是風吹過哨子，尖銳刺耳，直接鑽進人的腦仁裏，“名單更替了。新的守脈人，既然接了這爛攤子，就該南行了。”
它甚至沒看任何人一眼，因為根本沒眼。
“裝神弄鬼！”小刀眼珠子一紅，斷臂處的劇痛讓他火氣更盛，左手匕首反握，像頭豹子一樣撲了上去。
刀鋒劃過黑影的脖頸，卻像是劃過了一團煙霧。
“影舌”的身形散開，又在三米外重新凝聚。
它似乎對這種物理攻擊感到可笑，裂口扯出一個誇張的弧度。
“別讓火熄了。”
一枚漆黑的骨牌從空中飄落，“啪嗒”一聲掉在陳易腳邊。
下一秒，黑影憑空消失，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。
陳易撿起骨牌。
觸感溫潤如玉，卻透著一股子血腥氣。
正麵刻著四個古篆字：“九缺一滿”。
背麵則是一串複雜的經緯度坐標，指向滇南邊境的一處死火山湖。
就在指尖觸碰骨牌的瞬間，陳易懷裏那塊原本還在微微跳動的焦磚，突然爆發出一陣滾燙的熱流。
金色的光芒從磚縫裏滲出，竟然與那塊漆黑的骨牌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共鳴震顫。
像是久別重逢，又像是宿敵見麵。
回程的越野車上，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。
小石頭昏睡在後座，阿箐割破了自己的手腕，將殷紅的鮮血混著草藥汁，一點點喂進孩子嘴裏。
“這是苗寨的規矩，拿命換命。”阿箐臉色蒼白，一邊包紮手腕一邊低聲對陳易說，“這孩子是招魂體，那塊石頭把他當成了容器。要想徹底拔除，得去那個地方。”
她從貼身的繡花布包裏掏出一張泛黃的羊皮地圖，遞給陳易。
地圖很老舊，上麵用硃砂重重地圈出了一個點，正好與骨牌上的坐標重合。
“我們寨子祖訓講，‘火種眠則龍死，心燃則地活’。”阿箐的聲音有些發抖，“那湖底有口老井，一百年了，沒人敢往裏看一眼。我爺爺說過，誰能聽見井底的心跳，誰就能點火。”
陳易摩挲著那張地圖，目光落在“老井”的位置。
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。
懷裏的那塊焦磚，正隨著他的心跳，一下，一下，沉穩地撞擊著他的肋骨。
咚。咚。
他突然明白了係統那句“火候將至”是什麽意思。
所謂的“天心火”，從來不是等著誰去撿的寶藏。
它是一堆快要熄滅的死灰，想要複燃，就得有人把自己當成那根柴火，跳進去，用命去點。
歸冥會知道這一點，所以他們把孫瘸子逼瘋，現在又把路標扔到了自己麵前。
這是陽謀。
你要救這世道，要救這孩子，甚至要找回自己丟失的記憶，就得乖乖往火坑裏跳。
“到了。”
小刀踩下刹車。
車窗外，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古老苗寨。
此時已是黃昏，夕陽如血，將層層疊疊的吊腳樓染成了一片肅殺的暗紅。
不知道是不是錯覺，陳易覺得懷裏的磚頭，跳得更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