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輪大概是碾過了一塊巨大的碎石,整輛越野車猛地顛了一下。
陳易是被這股震蕩從昏迷中搖醒的。
沒有聲音。
睜開眼的瞬間,世界像是一部被人按了靜音鍵的老電影。
他看見駕駛座上的小刀正張大嘴巴,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,似乎在對著前麵的路況咆哮,但傳進陳易耳朵裏的,隻有死一般的寂靜。
這種感覺很糟糕,像被封在了一個厚玻璃罐子裏。
陳易動了動手指,觸感還在。
手裏那塊焦黑的爛磚頭還是溫熱的,那種類似心跳的“咚咚”震動順著掌紋傳導進來,成了他此刻確認自己還活著的唯一憑據。
他下意識想去回憶一下昏迷前的事,腦子裏卻像是斷了片的磁帶,滋滋啦啦全是雪花點。
隻要一去想“弟弟”或者“母親”這兩個詞,腦海深處就會出現一塊無法逾越的空白區。
沒有悲傷,沒有懷念,就是單純的空。
就像是一本書被人撕掉了幾十頁,你知道那裏原本有字,但現在隻剩下參差不齊的紙茬。
這種“空”,比痛還難受。
一隻冰涼的小手貼上了他的額頭。
陳易側過頭。
阿香坐在副駕駛,整個人瘦脫了相,眼窩深陷,原本黑亮的頭發枯草一樣亂蓬蓬地紮在腦後。
她轉過身,嘴唇蠕動,比劃了幾個手勢。
陳易看不懂唇語,但他看懂了阿香眼神裏的意思:別動,還沒到。
他點了點頭,目光越過車窗。
外麵的景色已經變了。
不再是鋼筋水泥的城市廢墟,而是漫無邊際的濃綠。
巨大的芭蕉葉掠過車窗,留下濕漉漉的痕跡。
霧氣很重,貼著地麵流淌。
看來他們已經進了西南地界。
這是係統提示的路線,也是阿香堅持的方向。
她說她在苗疆有個早年認識的長輩,能救命。
忽然,眉心一涼。
那個平日裏咋咋呼呼的小鼎靈鑽了出來。
這小東西現在看著慘兮兮的,原本凝實的青色身體變得半透明,像是個快沒電的全息投影。
它沒像往常那樣坐在陳易肩膀上晃腳丫子,而是怯生生地飄在半空,低著頭,兩隻胖乎乎的小手絞在一起。
它飄到陳易麵前,指了指那塊磚頭,又指了指陳易的心口,那是它之前“家”的位置。
它在愧疚。
陳易想笑一下寬慰它,卻扯動了嘴角的傷口,疼得一齜牙。
他抬手,輕輕彈了一下小鼎靈的腦門。
沒事,活著就行。
車速慢了下來,最後在一陣劇烈的晃動中停穩。
小刀推開車門,繞過來背起陳易。
這小子左手現在的力氣大得嚇人,單手就把陳易像拎小雞一樣提了起來,右手袖管空蕩蕩的,隨著動作甩來甩去。
陳易趴在小刀背上,雖然聽不見,但他能感覺到小刀後背緊繃的肌肉,還有那股子混著汗臭、血腥味和廉價煙草的熟悉味道。
這味道讓他覺得踏實。
眼前是一座吊腳樓。
木頭早就發黑了,甚至有些腐朽,半截懸在山崖邊上,底下是翻滾的雲霧。
門口掛著一串風幹的辣椒,紅得刺眼,旁邊還有個竹簍子,裏麵盤著幾條花花綠綠的長蟲,也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一個穿著黑布衣裳的老太婆正坐在門口剝豆子。
她太老了,臉上的褶子深得能夾死蒼蠅,銀發盤成一個髻,插著根不知是什麽骨頭磨成的簪子。
聽到動靜——或者是感覺到了生人的氣息,老太婆手裏的動作沒停,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阿香跌跌撞撞地走過去,噗通一聲跪在老太婆麵前,那是苗疆這邊最重的禮。
老太婆這才停下手,抬起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珠子,冷冷地掃了眾人一眼。
那一瞬間,陳易感覺背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。
這眼神不像是在看人,像是在菜市場挑豬肉,估摸著哪塊肉肥,哪塊肉瘦。
她沒說話,站起身,一瘸一拐地進了屋,留著門沒關。
這就是預設了。
屋內光線很暗,彌漫著一股濃烈的中草藥味,混雜著黴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土腥氣。
小刀把陳易放在一張竹床上。竹子冰涼,硌得慌。
老太婆端著個黑陶碗走過來,裏麵是一團綠油油、黏糊糊的膏藥。
她沒打招呼,伸手就撕開了陳易那件早就成了破布條的襯衫。
陳易胸口的傷口已經化膿了,黑紫一片。
“唔……”
藥膏糊上去的瞬間,陳易疼得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弓了起來,冷汗瞬間濕透了脊背。
那種感覺不像是上藥,像是往傷口裏倒了一窩紅火蟻。
老太婆麵無表情,甚至還用粗糙的指腹在傷口上狠狠按了兩下,似乎是在確認毒素的深度。
處理完陳易,她又去看了看小刀的斷臂,最後才把目光落在阿香身上。
她盯著阿香看了很久,突然伸手,幹枯的手指在阿香眉心一點。
阿香渾身一顫,哇地吐出一口黑血,整個人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,癱軟在椅子上大口喘氣。
這時候,老太婆轉過身,又走回陳易麵前。
她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陳易的耳朵,又指了指他的眼睛,最後那根手指戳在了陳易的心口上。
戳得很用力,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。
陳易看著她。
老太婆的嘴唇幹裂,像是兩片枯樹皮。
她張了張嘴,喉嚨裏發出一種如同風箱漏氣的嘶啞聲響。
陳易聽不見。
但他看見阿香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,猛地捂住了嘴。
老太婆似乎也意識到了陳易聽不見,她冷笑了一聲,轉身從旁邊的櫃子上拿起一塊不知道什麽動物的肩胛骨和一塊炭條。
她在骨頭上寫了幾個字,然後把骨頭“啪”地一聲扔在陳易胸口。
字跡潦草,透著股猙獰的勁兒。
陳易拿起來一看,瞳孔猛地一縮。
骨頭上隻寫了一行字:
【心死人未走,魂缺填不上。這命,借來的?】
陳易猛地抬頭看向老太婆。
她一眼就看穿了“割業書”的代價?
老太婆卻已經不再看他,而是轉身去那個角落的瓦罐裏掏東西。
她背對著陳易,那個嘶啞的聲音雖然聽不見,但通過骨傳導般的震動,陳易似乎能腦補出那句話的語調。
這時,視野正中央,係統的藍色光幕突然彈了出來,這次沒有警報,隻有一行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備注:
【檢測到特殊NPC互動】
【“啞婆”:上古巫祭守夜人(殘缺版)。】
【對方提供關鍵線索:你現在的身體是個漏風的篩子,記憶沒了就是魂缺了一角。
要想不變成行屍走肉,就得找東西填那個窟窿。】
陳易握緊了手裏那塊還在微微跳動的磚頭。
填窟窿?
他下意識地看向那塊磚。
這塊藏著“天心火”種子的爛磚頭,此刻燙得驚人,像是在回應老太婆的話。
老太婆轉過身,手裏多了一把黑漆漆的草籽。
她走到陳易麵前,把草籽強行塞進他嘴裏,然後做了一個奇怪的手勢——指了指外麵連綿的大山,又指了指陳易手裏的磚頭。
那意思很明白:
想活命,這東西就是藥引子。
但火還沒燒起來,你得進山去“借火”。
陳易嚼碎了嘴裏苦澀得讓人想吐的草籽,辛辣的味道直衝天靈蓋,居然讓他原本死寂的耳朵裏,隱約聽到了一絲絲電流般的雜音。
有戲。
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,小刀連忙上前扶住。
陳易衝著老太婆抱了抱拳。
老太婆沒理他,隻是自顧自地坐回門口,繼續剝那盆永遠剝不完的豆子。
隻是這一次,陳易在那“滋滋”作響的耳鳴聲中,隱約聽到了老太婆哼出的一句調子。
不像是歌,更像是某種給死人送行的調子。
淒涼,卻又透著股說不出的硬氣。
“係統,”陳易在心裏默唸,“定位‘火種’複蘇的最佳地點。”
【定位中……西南大荒,落鳳坡。距離當前位置:八十公裏。】
陳易閉上眼,把那塊磚頭揣進懷裏,貼著心口。
沒了過去的記憶,那就用這把火,把未來燒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