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,陳易覺得自己的天靈蓋像是被人強行撬開,灌進去了一整噸滾燙的水銀。
七十二道怨魂,那就是七十二個瘋了半個世紀的死刑犯,它們不想投胎,隻想找個殼子鑽進去,把裏麵的原主人撕碎。
視野裏全是猩紅的重影,耳邊的尖嘯聲大到產生了物理性的刺痛。
完了。這念頭剛起,還沒來得及絕望,眉心猛地一燙。
那個平日裏除了吃就是睡、關鍵時刻隻會喊加油的小鼎靈,這次竟然沒慫。
它像顆被彈弓射出去的青色流星,迎頭撞進了那團血色旋渦裏。
“我不怕你們!我是淨魂鼎!”
稚嫩的童音在識海裏炸開,帶著股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小鼎靈那虛幻的身軀瞬間暴漲,化作一張巨大的青光巨網,“你們不是沒人救!跟我走,我帶你們回家!”
滋滋啦啦的腐蝕聲響起,像是冷水潑進了熱油鍋。
青光網硬生生兜住了衝在最前麵的十幾道怨魂,強行把它們身上的戾氣往自己肚子裏吞。
但這還是太少了。
剩下的怨魂根本不理會同伴的被捕,像是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,一頭撞進了陳易的識海。
陳易腦子裏像是被人塞進了一顆手雷。
劇痛之後,緊接著是更可怕的空虛。
那是記憶在被吞噬。
腦海裏那些鮮活的畫麵開始像老舊膠卷一樣燃燒、捲曲、發黑。
母親臨終前幹枯的手,那個模糊的“活下去”的口型——消失了。
弟弟第一次煮麵,那碗沒放鹽卻熱氣騰騰的陽春麵——消失了。
甚至連羅君怡上次深夜遞過來的那杯咖啡,那上麵精緻的拉花圖案,也正在被一塊一塊地啃食幹淨。
陳易想吼,喉嚨裏卻隻能發出破碎的氣音。
這種感覺比淩遲還恐怖,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錨點,正在被一根根拔起。
如果不阻止,他就會變成一具擁有陳易肉身、卻裝著七十二個瘋子靈魂的怪物。
右耳內部傳來一聲類似氣球炸裂的悶響。
溫熱的液體順著耳廓湧了出來,那是耳膜徹底碎了。
世界在他右側陷入了絕對的寂靜,這種失衡感讓他差點一頭栽倒。
但他手裏那枚封龍釘,攥得死緊,指甲幾乎要把銅鏽摳下來。
“操你大爺的,這胳膊老子不要了!”
側後方傳來一聲變了調的嘶吼。
陳易餘光瞥見,小刀那條右臂已經徹底成了焦炭,還在往上蔓延。
這小子夠狠,左手抄起地上那把生鏽的工兵鏟,連眼都沒眨,對著自己的右肩膀狠狠剁了下去。
噗嗤。
斷臂飛出,斷口處噴出的血直接激紅了那張夾在他指間的【鎮煞符】。
“給老子爆!”小刀臉色慘白如紙,整個人借著那股衝勁,像顆肉彈一樣撲向了不遠處的控製台。
轟隆一聲巨響,電火花四濺,整個祭壇的防禦陣法閃爍了兩下,滅了。
而在另一邊,阿香盤腿坐在地上,渾身麵板像是被摔裂的瓷器,細密的血珠往外滲。
她在硬扛那些從陳易識海裏溢位來的散魂,把自己當成了垃圾桶。
“陳……易……”
角落裏,傳來一聲微弱得像是蚊子哼哼的聲音。
陳易強撐著轉過頭。
孫瘸子靠在牆角,胸口的那個血洞已經不流血了,因為血流幹了。
老頭子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,居然掛著笑。
他顫顫巍巍地從懷裏摸出半塊裂開的桃木符,那上麵刻著的不是什麽高深的符籙,就是一個簡簡單單的“門”字。
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,把桃符塞進陳易滿是血汙的手心裏。
“拿著……這是我家傳的‘開門符’……”孫瘸子眼裏的光開始渙散,像是風裏的殘燭,“我這輩子……隻能看門。今天,這扇門……該你開了。”
話音落下,老頭腦袋一歪,那隻夾了一輩子煙卷的手,無力地垂了下去。
陳易看著那隻手,眼淚混著血水流進嘴裏,鹹得發苦。
他沒有嚎啕大哭,隻是顫抖著把那塊帶著體溫的桃符,死死貼在了封龍釘的尾端。
“孫叔,您走好。”
陳易的聲音嘶啞難聽,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,“您家的門,我替您守。”
他動了。不是走,是爬。
拖著半邊麻木的身子,他像條瀕死的狗,一點點挪向祭壇中心。
那裏,地麵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,一股股金色的霧氣正在痛苦地翻滾。
那是龍脈的傷口。
恍惚間,陳易看見一條巨大的龍形虛影在裂縫中痛苦扭動,它身上插滿了黑色的管子。
那雙巨大的龍眼裏,居然滴落下了一顆金色的淚珠。
淚珠砸在焦黑的泥土上,居然瞬間長出了一株隻有指甲蓋大小的嫩芽。
通體碧透,葉脈如心。
守心草。
古書上說,隻有大慈悲、大痛苦之地,才會長出這種東西。
原來這地下的龍不是在作惡,它是在哭。
“原來你一直活著……”陳易趴在裂縫邊,喃喃自語。
他舉起手裏最後一枚封龍釘。
此時此刻,雙耳都已經聽不見了。但他發動了【聾耳通玄】。
世界安靜得可怕,緊接著,一種從未有過的聲音直接在他胸腔裏共鳴起來。
咚。咚。咚。
那是心跳。
不是人的,是大地的,是這條被囚禁了半個世紀的龍脈,那沉重、緩慢、卻依然有力的心跳。
“既然你活著,那我也不能死。”
陳易猛地咬破早已爛得不成樣子的嘴唇,一口心頭血噴在封龍釘上。
【係統,割業書·終章,啟動!】
【警告:能量不足,需獻祭剩餘核心記憶區。確認執行?】
“執行!”
沒有什麽比現在更清醒了。
腦海深處,那僅剩的幾塊拚圖——弟弟燦爛的笑臉、母親溫柔的叮囑,在這一瞬間化作了最純粹的金色燃料。
關於親情的最後一點記憶,沒了。
陳易覺得心裏空了一大塊,風灌進去,涼颼颼的。
但那枚封龍釘,卻亮起了萬丈金光,釘身上浮現出三個古樸的篆字——【鎮】、【守】、【歸】。
“給我……滾回去!!”
陳易用盡全身力氣,將釘子狠狠刺入了那個最大的管湧缺口!
轟——!!!
這一瞬間,整座城市彷彿都跳了一下。
方圓十裏內,所有的路燈、霓虹燈、車燈,齊刷刷地閃了三下,就像是這座鋼鐵叢林在進行一次集體的深呼吸。
地下的龍嘯聲變成了歡愉的長鳴。
那些黑色的鎖鏈寸寸崩斷,龍形虛影仰天長嘯,隨即化作一道流光,緩緩沉入地底。
地麵上的裂縫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,隻留下一道蜿蜒的金線,像是一道癒合的傷疤。
高台上,秦世雄手裏的遙控器掉在地上,整個人癱軟在輪椅上,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。
“不可能……你怎麽敢……那是國運……你怎麽敢毀我的局……”
他算計了一輩子,算到了人性貪婪,算到了玄門爭鬥,唯獨沒算到有人會拿自己的命和記憶,去填那個窟窿。
硝煙慢慢散去。
陳易跪在祭壇的廢墟裏,姿勢像是一尊風化了千年的石像。
雙耳還在流血,世界對他來說是一片死寂。
但他並沒有感到孤獨。
因為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進黑暗的前一秒,他“聽”到了。
不是耳朵聽到的,是手心裏傳來的。
咚、咚。
微弱,稚嫩,卻像是一顆剛發芽的種子頂開石頭時發出的脆響。
陳易費力地低下頭,攤開早已血肉模糊的手掌。
那裏靜靜躺著一塊焦黑的碎磚頭。
那是之前從爛尾樓牆上隨手扣下來的,早就該扔了。
可現在,那塊毫無不起眼的爛磚頭上,那些細密的裂紋裏,正流轉著一絲絲赤金色的光芒。
光芒一明一暗,竟然跟那地底下的心跳聲完美的同步了。
小鼎靈虛弱地趴在他的肩膀上,身形淡得快要看不見了,它湊到陳易耳邊,輕輕說了一句。
雖然聽不見,但陳易看懂了那個口型。
“哥哥,它醒了……是你把它叫醒的。”
遠處,東方既白。
第一縷晨光穿過爛尾樓的縫隙,正好照在“易安堂”方向的天空上。
那裏,一抹赤金色的雲霞正緩緩鋪展開來,形狀像極了一團正在複蘇的火焰。
一行隻有陳易能看見的血紅色係統提示,在視野正中央最後一次浮現:
【“重燃天心火”任務線進入最終階段】
【檢測到遠古火種回應訊號】
【建議宿主盡快南行,火候將至】
陳易想笑,但嘴角扯動了一下,最終還是眼前一黑,一頭栽倒在那塊正在“跳動”的磚頭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