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耳裏的嗡鳴聲像隻不知疲倦的蟬,吵得陳易腦仁發脹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耳廓,指尖沾上一抹溫熱的濕紅。
這隻耳朵昨晚為了聽地底那聲哀鳴,透支太狠,毛細血管爆了不少。
陳易隨手抽了張紙巾塞住耳朵,沒管那點血跡,視線重新落回麵前的粗瓷大碗上。
碗裏堆著大半碗灰黑色的粉末,那是昨晚他在城隍廟廢墟簽到得來的三張“補天符”,燒化後剩下的餘燼。
空氣裏彌漫著一股焦糊味和劣質盒飯的油煙味。
這處臨時據點是小刀找的,爛尾樓的地下二層,四麵透風,唯一的優點是離那處“龍傷”隻有不到五百米。
“易哥,這玩意兒真能行?”
小刀蹲在一旁,手裏捏著根沒點燃的煙,屁股底下墊著塊破磚頭。
他盯著那碗灰,眉頭皺成了川字。
這小子最近跟著陳易跑前跑後,身上那是股混不吝的痞氣收斂了不少,倒是多了幾分神神叨叨的謹慎。
“水泥能補牆,這東西就能補地。”陳易拿起旁邊的礦泉水瓶,往碗裏倒了一點水。
水不是普通水,是阿香今早去公園荷葉上露珠收集來的“無根水”。
陳易伸出食指,插進碗裏,順時針攪拌。
指尖觸感粗礪,像是在攪動一碗鐵砂。
隨著攪拌,灰黑色的粉末逐漸粘稠,變成了一種類似膏藥的黑泥,隱約泛著點暗金色的啞光。
“那是死物,這是活物。”阿香縮在角落的行軍床上,手裏捧著一杯冒熱氣的薑茶。
她臉色比平時更白,嘴唇泛青。
從進這地下室開始,她就一直哆嗦。
她體質特殊,能感應到常人覺察不到的“氣”。
在這裏,她覺得腳下的地不是土,而是一塊正在腐爛的肉。
陳易手上的動作沒停,攪得很有節奏。“你也感覺到疼了?”
阿香捧著杯子點頭,聲音很輕:“像指甲蓋被掀開那種疼,鑽心的。它在叫喚。”
小刀打了個寒顫,把手裏的煙別回耳朵上,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。
“姐,你別嚇我。我就覺得這兒陰森森的。”
“不是陰森,是漏風。”
陳易停下手,看著碗裏的黑泥成型。
那種粘稠度,剛好能掛住指尖而不滴落。
“地脈破了,氣就會漏。龍脈的氣太衝,普通人扛不住,隻會覺得冷。”陳易把碗端起來,聞了聞,那股焦糊味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年老墨的清香。
這就是文物修複師的老本行。
隻不過以前修的是瓶瓶罐罐,這次修的是這座城市的地基。
樓梯口傳來沉重的腳步聲。
徐廷峰徐大隊長黑著臉走了下來,作訓服上全是灰,手裏提著兩個黑色的工程箱。
“上麵都安排好了。”徐廷峰把箱子往滿是灰塵的地上重重一放,發出“哐”的一聲響。
他摘下帽子,露出一頭亂糟糟的板寸,眼裏全是紅血絲。
“藉口是煤氣管道泄露搶修,方圓一公裏拉了警戒線。交通局那邊罵翻了天,說我阻礙早高峰。”徐廷峰一屁股坐在小刀讓出來的磚頭上,抓起旁邊一份沒動過的盒飯,也不嫌涼,扒了兩口。
“罵就罵吧,總比地陷吞了幾棟樓好。”陳易把瓷碗遞給小刀,“拿著,別撒了。”
徐廷峰嚼著半生的米飯,含糊不清地問:“這就是那什麽……藥?”
“符灰拌無根水,這是老法子。”陳易沒多解釋。
解釋了徐廷峰也不懂,這不符合科學,但符合這行的邏輯。
“那幫孫子還在下麵?”徐廷峰嚥下飯,眼神變得銳利。
“還在。”陳易指了指腳下,“他們用的‘鑽心錐’還在往裏打。昨晚我聽到的動靜,應該隻是試探。他們想把這塊地氣徹底放幹,好在那邊起陣。”
陳易腦海裏那個半透明的孩童虛影又冒了出來。
小鼎靈今天格外虛弱,身形一閃一閃的,像電壓不穩的全息投影。
“壞人……好多壞釘子……”小鼎靈抱著膝蓋懸在半空,聲音隻有陳易能聽見,“疼……大蛇疼……”
陳易眼神暗了暗。
河圖洛書係統給的任務很明確:【修複地脈裂痕,完成‘封龍釘’簽到】。
獎勵是《撼龍經》的中卷。
但這不僅僅是為了獎勵。
陳易站起身,拍了拍褲腿上的灰。“小刀,東西帶齊了嗎?”
“齊了。”小刀拍了拍腰間的工具包,那是陳易特意讓他準備的——洛陽鏟、墨鬥線,還有幾把特製的登山鎬。
“阿香留在上麵,徐隊你的人守住四個角,別讓人進來,也別讓人出去。”陳易從徐廷峰帶來的工程箱裏拿出那根準備好的“封龍釘”。
這釘子不是鐵的,是桃木芯裹著銅皮,上麵刻滿了陳易昨晚熬夜刻上去的雲雷紋。
“我不下去?”徐廷峰皺眉。
“下麵是鬥法,你那是槍,不好使。”陳易這話說得直白。
徐廷峰張了張嘴,最後還是沒反駁,隻是從腰間拔出一把戰術匕首遞給陳易:“那這個拿著,防身。”
陳易接過匕首,別在後腰。
他端過小刀手裏的瓷碗,那團黑泥在昏暗的燈光下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走吧。”
陳易轉身走向地下室深處那個黑黝黝的洞口。
那裏是被非法施工隊挖出來的一個探井,直通地脈受損的核心。
越往下走,空氣越濕冷。
那不是濕度大,是陰煞之氣往骨頭縫裏鑽。
小刀跟在後麵,牙齒開始打架,但他一聲沒吭,隻是把手裏的強光手電握得更緊。
到了井底,原本堅硬的岩層裂開了一道半米寬的口子。
那口子不像石頭裂縫,邊緣翻卷著,呈現出詭異的暗紅色,還在往外滲著渾濁的地下水。
水流聲很大,聽著像某種巨獸沉重的喘息。
陳易蹲下身,並沒有急著動手。
他伸出兩根手指,在那翻卷的土層上按了按。
軟的。
這岩石化了,變成了類似爛肉的質感。
“乖乖……”小刀倒吸一口涼氣,“這地兒怎麽跟活的一樣?”
“本來就是活的。”
陳易把瓷碗放下。
他閉上眼,右耳的棉球已經被血浸透了,那種嗡鳴聲變成了尖銳的嘯叫。
在那嘯叫聲中,他聽到了裂縫深處傳來的一聲哀嚎。
那是地氣的悲鳴。
陳易深吸一口氣,抓起一把那黑色的符灰泥。
入手冰涼刺骨。
他不像是在抹水泥,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給一個重傷患縫合傷口。
黑泥抹上那暗紅色的裂縫邊緣,發出“滋滋”的聲響,冒起一股白煙。
那是正陽之氣在和地底的陰煞對衝。
陳易的手很穩,哪怕額頭上的冷汗已經順著鼻尖往下滴。
每抹一下,那種“滋滋”聲就弱一分,翻卷的土層竟然真的像傷口癒合一樣,開始慢慢收縮、變硬。
“小刀,墨鬥線!”陳易低喝一聲。
小刀手忙腳亂地遞過來。
陳易接過墨鬥,拉出浸滿硃砂和黑狗血的紅線,在那道塗滿符灰的裂縫上,橫七豎八地彈了九道線。
每一道紅線彈上去,地底深處都會傳來一聲悶響,像是有人在地心敲鼓。
最後一道線彈完,那裂縫已經合攏得隻剩下一條細縫。
陳易抓起那根“封龍釘”,對準細縫的正中心。
“這是最後一針。”
他沒有用錘子,而是右手握住釘尾,掌心運氣。
《皇極經世書》裏提到過,借力打力。
他不是要釘死這條龍,而是要像針灸一樣,給這淤塞的地脈放個氣,再鎖住神。
“封!”
陳易猛地發力,桃木釘直接沒入土層,隻留個釘尾。
轟隆!
整個地下室猛烈晃動了一下,頭頂簌簌地往下掉灰。
那股令人窒息的陰冷氣息瞬間消散,原本暗紅色的泥土肉眼可見地變回了正常的灰褐色。
【叮!檢測到宿主位於‘受損地龍脈’節點。】
【封龍釘植入成功。】
【簽到完成。】
【獎勵發放中:《撼龍經》中卷、初級望氣術進階。】
腦海中係統的提示音響起,一股清涼的氣流瞬間湧入陳易的雙眼。
他還沒來得及檢視獎勵,右耳那種堵塞感突然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清晰的聽覺。
他聽到了風聲,聽到了幾百米外徐廷峰的呼吸聲。
還聽到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正從這地下室的另一個隱蔽入口朝這邊衝過來。
大概七八個人,腳步沉穩,帶著殺氣。
陳易睜開眼,眸子裏閃過一絲金芒。
“活幹完了。”陳易拍了拍手上的黑灰,從後腰摸出那把徐廷峰給的匕首,“小刀,把手電滅了。”
“啊?易哥,滅了咋看見?”
“滅了。”陳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現在我看得很清楚。”
黑暗瞬間籠罩了井底。
但在陳易的視野裏,前方那幾個衝過來的人身上,每個人頭頂都頂著一團灰敗的黴氣。
那是他剛到手的進階版望氣術。
也是這幫人的催命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