肺裏的空氣像是摻了沙子,每喘一口都磨得生疼。
陳易腳下一滑,差點順著滿是腐殖質的陡坡滾下去。
好在手裏拽著的阿香是個活物,這丫頭雖然嚇得腿軟,但求生欲讓她像個秤以此死死墜住了兩人的重心。
身後的紅光把樹影拉得很長,像無數條在地上爬行的焦黑手臂。
那股焦糊味兒太衝了。
不僅僅是木頭燒焦的味道,裏麵夾雜著一種讓人反胃的甜腥氣。
像小時候過年殺豬,開水燙過豬皮後那一瞬間騰起來的味兒。
那是“人氣”被燒幹了的味道。
陳易停下腳步,把阿香往一棵粗壯的香樟樹後麵一推。
他彎下腰,雙手撐著膝蓋,大口大口地吞嚥著山風,試圖把那股惡心的甜味從嗓子眼兒裏壓下去。
“老闆……火……火下來了嗎?”阿香抱著樹幹,哆哆嗦嗦地回頭看,眼淚把臉上的灰衝出兩道泥溝。
“火沒下來,風下來了。”
陳易直起腰,拍了拍右耳。
那裏的轟鳴聲變了。
不再是那種機械的敲擊,也不再是剛才那種嘈雜的人聲鼎沸。
現在的聲音很低,很沉。
像是一頭擱淺的鯨魚在瀕死前發出的最後一聲長鳴,順著地底下的岩石層,直接震到了他的腳底板,再順著骨頭架子爬上來,鑽進右邊的聽宮穴。
那種悲涼感太具體了。
具體到陳易覺得自己鼻根發酸,胸口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塊吸滿冷水的大海綿,沉甸甸地墜著,連心髒跳動的空間都被擠沒了。
這地脈在哭。
有人拿著刀子在剜它的肉,放它的血,把它幾百年養出來的這點精氣神,當成柴火塞進了灶坑。
“嗚嗚……”
一直躲在影子裏的的小鼎靈探出半個腦袋。
這小東西這會兒也不嫌棄陳易身上髒了,兩隻小手死死抓著他的褲腿,肉乎乎的臉蛋皺成一團,那雙平日裏透著賊光的大眼睛此刻全是惶恐,金豆子一樣的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連這種沒心沒肺的天地靈物都覺得難受。
“別哭了。”陳易彎腰,用滿是泥灰的手指在它腦門上彈了一下,“留著點力氣,一會兒還得幹活。”
說是這麽說,他自己從兜裏摸煙盒的手也在抖。
煙盒扁了,裏麵最後兩根煙斷成了幾截。
陳易罵了一句髒話,把碎煙絲往嘴裏一塞,幹嚼。
辛辣的煙草味衝淡了嘴裏的銅鏽味,腦子裏那根快崩斷的弦稍微鬆了鬆。
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摸下山路。
到了那處被塌方堵住的路口,幾道強光手電的光柱立刻晃了過來。
“誰!口令!”
徐隊長的聲音,聽著有點啞,估計剛纔在下麵指揮撤離也沒少吼。
“閻王爺不收的。”陳易擋住眼睛,吐掉嘴裏的煙絲渣子。
光柱立刻垂了下去。
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徐隊長那張平時看著挺嚴肅的臉,這會兒被煙熏得跟黑炭似的,防爆服上還掛著幾根燒焦的樹枝。
“陳先生!上麵到底……”
徐隊長話沒說完,就被陳易擺手打斷了。
陳易的目光越過徐隊長,落在不遠處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上。
那不是警車。
是一輛銀灰色的賓利,在這泥濘不堪的野路上顯得格格不入。
車身側麵濺滿了泥點子,像是個穿著晚禮服去插秧的貴婦。
車門開了。
羅君怡走了下來。
她今天沒穿那種一看就很貴的職業套裝,換了身黑色的衝鋒衣,腳上是一雙沾滿了黃泥的登山靴。
頭發簡單地紮了個馬尾,手裏也沒拿那把標誌性的遮陽傘,而是提著一個看著就很結實的醫療箱。
這女人居然親自來了。
“徐隊說這邊的訊號全斷了,監測裝置的資料亂跳。”羅君怡走到陳易麵前,沒嫌棄他那一身狼狽,直接把醫療箱遞給旁邊的阿香,然後遞過來一瓶擰開了蓋子的水,“我就過來看看,是不是我想的那個最壞的結果。”
陳易接過水,一口氣灌了大半瓶。
冰涼的水順著喉管下去,激得他打了個寒顫。
“比你想的還壞點。”
陳易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漬,指了指山上那片還在隱隱發紅的夜空,“羅總,你的樓盤要是建在這一片,趁早把地皮退了吧。”
“這不是錢的事。”羅君怡眉頭皺得很緊,那種商業精英特有的冷靜這會兒有點繃不住,“半小時前,市裏幾個主要變電站跳閘了。我爺爺養在院子裏的那幾條錦鯉,全跳出池子幹死了。整個江城的‘氣’,亂了。”
陳易看了她一眼。
這女人確實敏銳,這就是資本家對風險的嗅覺,有時候比風水師的羅盤還準。
“亂是因為疼。”
陳易指了指自己的右耳,“聽見了嗎?”
羅君怡和徐隊長同時愣了一下,側耳聽了聽。
除了遠處消防車的警笛聲和山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,什麽也沒有。
“你們聽不見。”陳易苦笑了一下,那是隻有聾子才能聽見的聲音,“這地底下的那條龍,讓人把脊梁骨給敲斷了一截。它現在正疼得打滾呢。”
就在這句話說完的瞬間。
陳易右耳裏那低沉的嗚咽聲突然停了。
那種感覺就像是正在播放的哀樂被人猛地按了暫停鍵。
緊接著,是一聲極其尖銳、極其短促的爆鳴。
吱——!
陳易腦子像是被大錘掄了一下,眼前一黑,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往前栽去。
“陳易!”羅君怡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但這一下衝擊並沒有結束。
腳下的地麵突然劇烈顛簸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那種晃動,而是像誰在地麵下狠狠踹了一腳。
停在路邊的越野車警報器狂響。
周圍樹林裏,無數飛鳥驚叫著衝天而起,黑壓壓的一片,像是一團炸開的烏雲,不顧一切地往遠離山頂的方向飛。
甚至有幾隻慌不擇路的野兔子,一頭撞死在路邊的石頭上。
萬物有靈,都在逃命。
“聽不見沒關係,現在能看見了吧?”陳易甩了甩發暈的腦袋,借著羅君怡手臂的力量站穩,臉色白得像張紙。
他在羅君怡那雙平日裏古井無波的眼睛裏,看到了真實的恐懼。
“陳先生,這……”徐隊長扶著車門,臉色也很難看,“這到底是什麽情況?是不是要地震了?”
“不是地震。”
陳易閉上眼,強忍著右耳裏重新湧上來的、比剛才更狂暴的轟鳴。
識海中,那捲一直安靜懸浮的《河圖洛書》殘卷,突然無風自動,嘩啦啦地翻動起來。
點點星光從書頁中飛出,在他腦海中勾勒出一幅江城的俯瞰圖。
圖上,原本應該蜿蜒流轉的金色地脈,此刻正中間斷了一截。
斷口處,一股黑紅色的煞氣正在瘋狂噴湧,順著地下水係,向著四麵八方蔓延。
那形狀,像極了一張正在吞噬一切的巨口。
“那幫瘋子,把地脈裏的火種給引爆了。”陳易睜開眼,那隻重瞳裏金光冷冽,“他們不是要毀了江城,他們是要把這座城變成一個巨大的煉丹爐。”
“煉什麽?”羅君怡下意識地問。
“煉運。”陳易咬著牙,“用一城人的驚恐、焦慮、病痛,去煉那該死的‘天命’。”
他從兜裏掏出手機。
螢幕碎了,訊號格隻有一個紅叉。
“徐隊,能不能借個衛星電話?”
徐隊長二話沒說,轉身從車裏拿出一個軍綠色的電話遞過來。
陳易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那是老城區一家不起眼的茶館的座機號。
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來了。
“哪位?”那頭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,伴隨著紫砂壺蓋磕碰的脆響。
“許三爺,還沒睡呢?”陳易聲音很低。
“喲,小陳掌櫃。”許三德的聲音立刻精神了幾分,“這大半夜的,我想睡也睡不著啊。剛才那一震,把我架子上那把清中期的‘供春壺’都給震得掉了個碴。我說,你小子最近是不是又捅咕什麽大動靜了?”
“三爺,壺碎了是小事。”
陳易看著遠處山頂那越來越濃的黑雲,“您那茶館地基底下壓著的‘定海樁’,怕是也要鬆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再開口時,許三德那種市井氣全沒了,語氣沉得像塊鐵:“位置。”
“落鳳坡,廢廟。”
陳易頓了頓,接著說道:“另外,幫我傳個話給城裏那幾個老不死的。就說有人要在他們飯碗裏拉屎,問問他們,這筷子是扔了,還是拿起來捅死這幫狗日的。”
掛了電話,陳易把衛星電話扔回給徐隊長。
“羅總。”他轉頭看向羅君怡,“你的車還能開嗎?”
“能。”羅君怡回答得幹脆利落,“去哪?”
“回城。”
陳易拉開車門,坐進副駕駛,把早已濕透的後背靠在真皮座椅上。
“這山上的火是滅不了了,咱們得回城裏,在他們把這鍋夾生飯端上桌之前,把桌子掀了。”
他側過頭,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右耳裏,那聲龍吟還在繼續。
隻是這一次,他聽出的不再是哭聲。
是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