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野車的減震係統即便再好,在滿是碎石和樹根的野路上也成了擺設。
車身猛地顛了一下。
陳易夾在指間的香煙一抖,還沒來得及點的火機滑落到了腳墊深處。
他沒去撿,而是把未點燃的煙卷在鼻下蹭了蹭,那股淡淡的煙草味混著車窗縫隙裏鑽進來的土腥氣,讓腦子裏那根繃緊的弦稍稍鬆了一些。
“這破路,真是給鬼修的。”
駕駛座上,小刀單手死死扣著方向盤,另一隻手快速抹了一把額頭的汗,嘴裏罵罵咧咧,“頭兒,前麵的路好像斷了,全是塌方落下來的石頭,車過不去。”
車燈慘白的光柱盡頭,是一堆亂石和幾棵橫倒的枯樹,像是一道天然的拒馬,把凡世的鋼鐵造物攔在了外麵。
“那就走上去。”
陳易把煙別在耳後,推開車門。
山裏的風比河灘上硬得多,刮在臉上像砂紙。
右耳依舊是一片死寂的混沌,但那種類似鐵鏈拖行的震動感,卻隨著高度的攀升變得愈發清晰。
就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線,一頭拴在山頂,一頭係在他的聽宮穴上,每走一步,就扯得腦仁生疼。
阿香縮著脖子下了車,手裏緊緊攥著那串五帝錢。
她沒說話,隻是死死盯著山頂的方向,眼神裏透著股食草動物遇見猛獸時的本能驚懼。
“老闆,那上麵……不是空的。”阿香牙齒有些打顫。
陳易抬頭看了一眼。
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,山頂的輪廓在烏雲下顯得猙獰扭曲,像是一隻蹲伏的巨獸張開了大嘴。
“當然不是空的。”陳易整理了一下袖口的符紙,“要是空的,咱們也不用來喝西北風了。”
這一路走得很慢。
腳下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,踩上去軟綿綿的,沒有回聲,隻有那種令人牙酸的腐爛觸感。
小鼎靈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鑽了出來。
這次它沒敢離陳易太遠,也沒了平日裏調皮搗蛋的勁頭。
它騎在陳易的肩膀上,兩隻小胖手死死抓著陳易的頭發,一雙眼睛警惕地盯著四周的樹影,嘴裏發出極其細微的“嗚嗚”聲,像是在示警,又像是在害怕。
能讓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地脈之靈怕成這樣,這上麵的東西,看來胃口比它還大。
爬了約莫二十分鍾,視野豁然開朗。
這是一處半山腰的平台,正對著兩山之間的一處凹陷。
也就是風水上說的“天斬煞”下方。
那座傳說中的破廟遺址就在那裏,斷壁殘垣在荒草中若隱若現。
但此刻,那破廟並不荒涼。
相反,熱鬧得很。
十幾盞高功率的露營燈把那片廢墟照得如同白晝,一群穿著灰色工裝的人正圍著廢墟中央的一口枯井忙活。
他們動作機械,沒有人說話,隻有鐵鍬鏟土和重物落地的悶響。
“乖乖,這是在搞違建啊?”小刀趴在草叢裏,舉著望遠鏡,壓低聲音嘀咕,“大半夜的在這挖井?也不怕挖出個粽子來。”
陳易沒說話,他眯起左眼,右眼瞳孔中金芒流轉。
在氣運視野下,那根本不是什麽普通的挖掘現場。
那口枯井,正像煙囪一樣,向外噴湧著黑紅色的濃煙。
那煙不是直著往上冒的,而是像有生命一樣,貼著地麵向四周蔓延,然後又被周圍佈置好的幾根石柱強行逼回井口,形成了一個詭異的迴流。
每一道迴流撞擊在井口,都會激起一陣無聲的波紋。
而那些波紋震蕩的頻率,正好和陳易右耳此刻感受到的轟鳴重疊。
“不是挖井。”
陳易盯著那幾個石柱的方位,嘴角勾起一抹冷意,“這是在‘填灶’。”
“填灶?”小刀一臉懵。
“農村燒土灶見過沒?火要滅了,往裏添把柴。”陳易指了指那些工裝人手裏搬運的東西。
那是一一個個黑色的陶罐,跟之前在河灘那個“活引”身上連著的一模一樣。
他們把陶罐一個個砸碎在井口,黑灰色的煞氣瞬間被吸入井底,就像是給那即將熄滅的爐膛裏潑了一瓢熱油。
轟——!
雖然聽不見聲音,但陳易能感覺到腳下的山體微微顫抖了一下。
井口噴出的黑煙瞬間暴漲,原本散亂的煙氣竟然慢慢凝聚成型,隱約幻化出一張扭曲的人臉,對著天空無聲嘶吼。
“這幫孫子,是想把這地脈裏的陽火,硬生生給嗆成陰火。”陳易手心有些出汗。
地脈火種本是純陽之物,主一方水土興旺。
但如果被這種至陰至穢的煞氣強行汙染,陽極轉陰,這地方就會變成一個巨大的“陰煞火盆”。
到時候,凡是這地脈流經的地方,輕則家宅不寧,重則瘟疫橫行。
這就是所謂的“誰家祖墳冒青煙”。
隻不過這煙不是青的,是黑的;保佑的也不是子孫後代,是那些藏在陰暗角落裏的孤魂野鬼。
“頭兒,那怎麽辦?衝下去幹他們?”小刀摸出腰間的甩棍,一臉躍躍欲試,實際上腿肚子有點轉筋。
“衝下去就是送死。”
陳易按住小刀的肩膀,“看到那些石柱沒?那是‘鎮龍釘’。現在的氣場就像個高壓鍋,誰進去誰熟。”
他轉過頭,看向一直沉默的阿香。
“阿香,你能不能感覺到,那個陣法的氣口在哪?”
阿香臉色慘白,閉著眼,身體微微搖晃,像是在狂風中努力站穩的小樹。
過了幾秒,她猛地睜開眼,手指向了廢墟西北角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樹。
“那裏……那裏也是冷的,但是那種冷是活的,像是有風在吹。”
陳易順著她的手指看去。
那是風水局裏的“泄氣口”。
就像高壓鍋的出氣閥。
隻要拔了那個閥,這鍋煞氣就會瞬間失控,雖然會炸,但總比讓他們煉成了強。
“小刀,你去那邊,聽我指揮。”陳易從懷裏掏出一枚用硃砂浸泡過的銅釘,塞進小刀手裏,“那是死門,但也是唯一的生路。我不讓你動,你就算被蚊子咬死也別動。”
小刀接過銅釘,手有點抖,但眼神狠厲地點了點頭:“放心吧頭兒,我也不是第一天出來混了。”
他貓著腰,借著草叢的掩護,悄無聲息地向西北角摸去。
陳易深吸一口氣,站直了身子。
他沒有隱藏身形,而是大步走出了草叢,站在了那片高亮燈光的邊緣。
右耳的轟鳴聲簡直要炸裂。
但他反而笑了。
因為就在這一刻,腦海中那個沉寂許久的係統提示音,終於響了。
【檢測到特殊地脈節點:逆祭火壇(未成形)】
【簽到條件已觸發】
【是否在此地簽到?】
陳易沒有立刻回應係統。
他看著下方那些突然停下動作,齊刷刷扭頭看向他的“工裝人”,以及人群後方那個緩緩轉過身來的黑袍身影。
“各位忙著呢?”
陳易拍了拍手上的泥灰,聲音不大,在空曠的山穀裏卻格外清晰。
“大半夜的不睡覺,跑這來給閻王爺燒鍋爐,也不怕把他老人家燙著?”
那個黑袍人沒有說話,隻是抬起手,輕輕揮了一下。
那幾十個工裝人瞬間扔掉了手裏的工具,從腰間抽出了明晃晃的短刀,像一群沉默的狼,向著陳易圍了過來。
陳易嘴角微揚,心念一動。
“簽到。”
一道隻有他能看見的金色光柱,從天而降,狠狠砸在了他的天靈蓋上。
與此同時,陳易右手一翻,那把祖傳的銅錢劍滑入掌心,銅錢碰撞發出清脆的錚鳴。
“今晚這鍋飯,你們怕是吃不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