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灘上的淤泥軟得像爛柿子,一腳踩下去,拔出來得費點勁,還會發出那種令人牙酸的“啵”的一聲。
陳易站在那口剛撈上來的黑棺旁,低頭看著鞋麵上沾的一塊灰泥。
他下意識地想跺腳甩掉,但右腳剛抬起來又放下了。
這泥黏性太大,跺不掉,隻會濺一褲腿。
“頭兒,墨鬥線彈好了。”小刀手裏抓著個沾滿黑墨的木盒子,臉上蹭了一道黑印子,看著像剛從煤堆裏刨出來的花貓。
他把手裏的撬棍往腋下一夾,往手心裏啐了口唾沫,“開不開?”
陳易沒急著點頭。
他側過頭,把完好的左耳對著棺材,右手食指輕輕搭在濕漉漉的棺蓋上。
那種奇怪的震動感順著指尖傳導進來。
不像心跳,倒像是老式掛鍾快沒電時的那種擺動,一下,兩下,虛弱且亂。
右耳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,但這寂靜裏,識海中的小鼎靈卻不安分起來。
它從影子裏探出個腦袋,捏著鼻子,一臉嫌棄地對著棺材做嘔吐狀,那意思是——這玩意兒餿了。
“餿了?”陳易心裏嘀咕。
能讓這吃氣運如流水的饕餮玩意兒覺得餿,這棺材裏的東西,怕是不簡單。
“阿香,退後兩步。”陳易從兜裏摸出一塊折成三角的黃符,塞進袖口。
阿香早就躲到了徐隊長那群人的防爆盾後麵,臉色比剛才還白,手裏緊緊攥著陳易給的一串五帝錢,指關節都發青了。
“開。”陳易吐出一個字。
小刀早就等得不耐煩了,手中特製的撬棍卡進棺材縫隙,雙臂肌肉隆起,低吼一聲:“起!”
哢嚓——吱嘎。
早已被水泡得發脹的棺材釘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棺蓋被掀開的一瞬間,並沒有預想中的惡臭或者屍氣爆發。
反倒是一股奇異的香氣撲麵而來。
那是劣質脂粉混合著某種腐爛花草的味道,甜得發膩,衝進鼻子裏,像是有人往你喉嚨裏硬塞了一勺糖精,甜得讓人反胃。
“咳咳咳!這他孃的是啥味兒?”小刀被嗆得直咳嗽,眼淚都出來了,“咋跟發廊洗頭妹身上的味兒似的?”
徐隊長帶著防毒麵具湊上來,手電筒的光柱直直打進棺材裏。
光柱掃過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棺材裏沒有水,甚至可以說幹燥得很。
這不科學。
剛才那陣仗,棺材在水裏沉浮,縫隙早該進水了。
但這棺材內壁貼滿了一層層黃紙,每一張紙上都用硃砂畫滿了歪歪扭扭的符文,硬是把水氣隔絕在了外麵。
正中間,躺著的不是死人。
是個活人。
或者說,一個還剩一口氣的男人。
這人看上去也就三十來歲,瘦得皮包骨頭,肋骨一根根凸起像洗衣板。
他全身**,麵板上密密麻麻地紋滿了紅色的線條,那些線條還在微微蠕動,像是皮下鑽進了無數條紅線蟲。
最詭異的是他的嘴。
嘴被針線縫上了,隻留了一個吸管粗細的小孔。
一根暗紅色的管子插在那個孔裏,管子的另一頭連著他雙手捧著的一個黑陶罐子。
“這是……養蠱?”徐隊長聲音透過麵具顯得有些悶,帶著一絲顫抖。
陳易眯起眼,瞳孔中金光一閃即逝。
在“氣”的視野裏,這個男人根本不是人,而是一個被掏空了靈魂的容器。
源源不斷的黑灰色死氣從那個黑陶罐子裏流出來,順著管子灌進這人體內,在他身體裏轉了一圈,被那身紋身“過濾”之後,又變得更加純粹陰毒,散發出來。
這是在把他當過濾器用。
“不是養蠱。”陳易伸出手,隔空虛按了一下,那股甜膩的香氣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製住了,“這是‘活引’。”
“活引?”小刀抹了把臉上的墨漬,一臉懵。
“釣魚要打窩,釣煞也要引子。”陳易指了指那個男人身上的紋身,“這紋的是‘倒轉八門鎖金陣’。有人把他做成了一個活體過濾器,把那些雜亂的陰煞之氣過濾提純。”
他蹲下身,視線落在那個黑陶罐子上。
那罐子上刻著一個模糊的標誌——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,但火焰的中心是一隻睜開的眼睛。
歸冥會的手筆。
“他們費這麽大勁,弄這玩意兒運到哪去?”徐隊長忍不住問。
“運河連著地脈。”陳易站起身,目光投向河流的上遊,那裏是城市的邊緣,隱約能看到連綿的山影,“這是要往源頭送髒東西。就像往自來水廠的蓄水池裏扔死老鼠,隻要一顆,全城的水都得臭。”
小鼎靈這時候又鑽了出來,它似乎真的很討厭那個陶罐,衝著那邊呸了一口,然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指了指上遊的方向,又做了個“捧”的動作。
陳易看懂了。
上遊有好東西。
這幫人是用這具“活引”裝滿髒氣,去汙染上遊的某個東西。
“火種。”陳易腦子裏突然蹦出這個詞。
在《河圖洛書》的殘篇記載裏,有些特定的風水寶地會孕育出“地脈火種”,那是純陽之氣凝聚的精華。
如果這火種被這種經過提純的至陰煞氣澆滅或者汙染……
那這片區域的風水局,就會從“藏風聚氣”變成“聚陰養屍”。
“徐隊,這人交給你了。”陳易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別拔管子,別剪線。這人現在的命就是靠這口煞氣吊著,氣一斷,人立馬死,煞氣炸開,方圓十裏都得遭殃。找個極陽的地方,比如煉鋼廠或者正午的烈士陵園,先關著。”
徐隊長一聽“炸開”,臉都綠了,連忙招呼手下拿特製的收容袋:“快!輕拿輕放!當核彈運!”
處理完這邊,陳易感覺有些疲憊。
右耳那種空蕩蕩的感覺讓他很難受,平衡感也差了些。
他走到路邊的越野車旁,拉開車門坐了進去。
車裏沒開燈,小刀麻利地鑽進駕駛座,發動車子,順手把暖風開到了最大。
“頭兒,咱們去哪?”小刀一邊搓著手一邊問。
陳易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,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。
“往上遊走。”
“上遊?那可是荒山野嶺,隻有個破廟遺址。”
“就是去那破廟。”陳易睜開眼,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。
剛纔在檢視那黑陶罐子的時候,他在罐底看到了一層極薄的紅土。
那種紅土隻有嶺南那邊的“天心觀”舊址纔有。
那是當年道門的一處分支,後來莫名其妙毀於一場大火。
“有人想把那裏的陳年舊火重新點起來,不過用的不是柴火,是死人油。”陳易從口袋裏摸出煙盒,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,沒點,“這鍋飯要是讓他們做熟了,咱們以後都得喝西北風。”
阿香坐在後座,抱著肩膀打了個哆嗦:“老闆,我怎麽覺得越來越冷了。”
“冷就對了。”陳易把煙塞回煙盒,“火快滅了,當然冷。”
車子轟鳴著衝進夜色,車燈像兩把利劍,劈開了前方濃重的黑暗。
陳易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那條漸漸遠去的河流。
雪裏埋不住死孩子,水裏也藏不住真龍。
這次,怕是要跟歸冥會那幫瘋子,在那座廢廟裏硬碰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