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一條廢棄多年的運河支流,兩岸蘆葦瘋長,把原本就不寬的河麵擠得隻剩下一道黑漆漆的口子。
空氣裏全是腥濕的水草味,那種味道往鼻子裏鑽,像是怎麽也搓不掉的青苔。
陳易蹲在蘆葦蕩的泥地上,腳下的皮鞋早沾滿了泥漿。
他伸手撥開眼前的草葉,動作很輕,指尖碰到了葉片上的露水,涼意順著神經爬上手臂。
“頭兒,蚊子太多了。”
身後的蘆葦叢裏傳來一聲壓低的抱怨。
小刀正縮著脖子,手裏緊緊攥著一把改裝過的工兵鏟,另一隻手胡亂在脖子上撓了兩下,撓出一道紅印子,“這幫孫子真會挑地方,也不怕濕氣入骨成了癱子。”
陳易沒回頭,隻是把手裏捏著的一枚乾隆通寶翻了個麵。
銅錢被掌心的汗水浸得發熱。
“不出聲,蚊子就不咬你?”陳易盯著河麵,聲音不大,剛好能傳到小刀耳朵裏。
小刀咧了咧嘴,把到嘴邊的髒話嚥了回去,身子往下伏了伏,把自己藏得更嚴實。
在他旁邊,阿香抱著膝蓋坐在一塊幹燥點的石頭上。
她臉色慘白,嘴唇沒有什麽血色,眼神有些發直地盯著水麵。
從十分鍾前開始,她就不自覺地開始發抖,那是骨子裏透出來的寒戰,跟氣溫沒關係。
“來了。”阿香突然開口,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,啞得厲害。
陳易眼神一凝。
河麵上原本還算平靜的水流突然變得粘稠起來,像是誰往裏倒了一大桶膠水。
原本吵鬧的蛙叫蟲鳴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掐斷,四周死寂,隻剩下河水拍打蘆葦根部的“嘩啦”聲。
起霧了。
那霧不是飄過來的,是從水底下滲出來的,白得發慘,眨眼間就漫過了河麵。
霧氣深處,四個慘白的人影,踩著水麵飄了過來。
這四個人影動作僵硬,肩膀一聳一聳,抬腿的幅度整齊劃一,卻沒有半點落水的漣漪。
離得近了,借著月光能看清,這哪裏是活人。
那是四個紮得精細的紙人。
臉上塗著兩坨瘮人的高原紅,眉眼是用濃墨畫上去的,嘴角勾著那種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它們肩膀上扛著兩根粗大的楠木杠子,中間架著一口漆黑的棺材。
棺材通體烏黑,沒有一絲雜色,沉甸甸地壓在紙人的肩膀上。
這畫麵違背了物理常識。
紙人遇水即爛,負重即塌,現在卻扛著幾百斤的棺材在水上如履平地。
“這手藝,是紮紙劉那一脈的路數,但這股子邪氣……”陳易眯起眼,瞳孔深處隱隱有一抹金光流轉。
在他眼中,那四個紙人身上纏繞著濃鬱的黑氣,黑氣連線著腳下的水流,形成了一個詭異的迴圈。
水借陰煞,紙借水勢。
這就是所謂的“鬼抬棺,水上漂”。
“準備。”陳易低喝一聲。
蘆葦叢另一頭,早已埋伏好的徐隊長打了個手勢。
幾個特警悄無聲息地舉起了麻醉槍,但槍口都在微微晃動——誰見過這種陣仗?
“凡火沒用,別浪費子彈。”陳易按住耳麥,切斷了徐隊長的射擊指令,“小刀,起網。”
“得嘞!”
小刀眼底閃過一絲狠厲,猛地拉動手邊的一根鋼索。
水底下早就佈置好了一張塗了黑狗血和硃砂的漁網。
隨著鋼索崩直,“嘩啦”一聲巨響,漁網破水而出,正正好攔在河道中間。
那四個紙人動作沒停,直挺挺地撞了上去。
滋滋——
漁網接觸到紙人的瞬間,冒起一陣腥臭的白煙,就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在了豬皮上。
紙人的腳步頓住了,原本畫上去的笑臉突然變得扭曲,那兩坨腮紅像是活了過來,淌下兩道血淚。
“嗚——”
一陣尖銳的嬰兒啼哭聲從棺材裏傳了出來,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阿香捂住耳朵,痛苦地彎下腰,幹嘔了一聲:“裏麵……裏麵不是死人,是活的……不對,半死不活……”
陳易心頭一跳,那種不舒服的感覺越來越強烈。
這股子陰邪勁兒激起了他體內的氣場反擊,胸口的“河圖洛書”虛影微微震顫。
隨著他情緒的波動,一個小小的黑影從他影子裏鑽了出來。
是一個穿著紅肚兜的孩童虛影,腦袋上紮著衝天辮,正是小鼎靈。
它似乎很興奮,繞著陳易轉了一圈,衝著河麵做了個鬼臉。
“去,把那個領頭的紙人絆倒。”陳易盯著最前麵左邊的那個紙人。
那是陣眼。
也就是俗稱的“鬼腳”。
小鼎靈嬉笑一聲,化作一道流光,貼著水麵飛了過去。
常人看不見它,隻能看見水麵上莫名其妙捲起了一道旋風。
那四個紙人正在拚命撕扯漁網,力氣大得驚人,特製的漁網已經被撕開了好幾個口子。
就在這時,領頭的紙人腳下突然像是踩空了。
小鼎靈使壞地拽住了它的腳踝,用力往下一拖。
紙人畢竟是紙做的,全靠那一口陰氣撐著。
這一拖,平衡瞬間被打破。
“噗通!”
左前方的紙人一頭栽進了水裏。
原本穩穩當當的棺材瞬間失去了支撐,向左傾斜。
幾百斤的重量壓下來,那個落水的紙人瞬間被壓得稀爛,化作一團漿糊。
平衡一破,剩下三個紙人也扛不住了,棺材劇烈搖晃,眼看就要滑落進河裏。
“就是現在!”
陳易不再猶豫,從口袋裏摸出三枚刻了符咒的桃木釘,手腕一抖。
三枚木釘帶著破空聲,精準地釘在剩下三個紙人的眉心。
“噗、噗、噗!”
紙人身上那種詭異的支撐力瞬間消散,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軟綿綿地癱了下去。
轟隆!
失去了所有的支撐,那口漆黑的棺材重重砸進水裏,激起兩米多高的浪花。
河水瞬間倒灌。
那股子陰森的霧氣像是見到了陽光的積雪,迅速消融。
小鼎靈得瑟地在水麵上踩了兩腳,才嗖的一下飛回陳易身邊,邀功似地拽了拽他的褲腿,然後鑽回了影子裏。
陳易長出了一口氣,手心裏的銅錢已經被捏得滾燙。
他站起身,感覺雙腿有些發麻。
“撈上來。”陳易拍了拍褲腿上的泥,“小心點,別直接開棺,先用墨鬥線封住。”
徐隊長帶著人衝了出來,有的拿鉤索,有的拿強光手電。
小刀湊過來,一邊把工兵鏟上的泥往蘆葦上蹭,一邊咂舌:“頭兒,剛才那一聲哭,聽得我心裏直發毛。這棺材裏到底是啥玩意兒?”
陳易看著在水中沉浮的黑棺,眉頭並沒有舒展。
他剛才那一瞬間的推演,看到了一絲模糊的因果線。
這口棺材隻是個幌子,或者說,隻是個“運載工具”。
“是不是人不知道。”陳易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卻沒點火,“但這幫人費這麽大勁走水路,肯定不是為了運屍體這麽簡單。”
阿香這時候才緩過勁來,臉色依舊難看,她扶著樹幹,聲音虛弱:“那裏麵……有很多怨氣。不是一個人的,是很多人的碎片拚起來的。”
陳易的手指在煙身上停頓了一下。
很多人的碎片。
他想起之前在古玩街修複的那塊殘破龜甲,上麵隱晦地提到了“聚魂煉煞”的邪法。
“看來,咱們這次算是捅了那個組織的馬蜂窩了。”陳易把煙收回煙盒,眼神變得銳利起來,“徐隊,封鎖現場,方圓五裏之內,連隻耗子都別放出去。”
河風吹過,蘆葦蕩嘩嘩作響。
水麵上的紙漿正在慢慢化開,染紅了一小片河水,像是一塊難看的傷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