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館裏的光線昏暗,空氣裏浮著那股陳年普洱特有的黴香味。
陳易坐在靠窗的藤椅上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右耳廓。
那塊麵板還是溫熱的,有觸感,但若是往深了聽,就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浸了水的濕棉花。
左邊的世界喧囂嘈雜,街道上的車喇叭、隔壁桌老頭磕瓜子的脆響、開水衝進紫砂壺的滾湧聲,一清二楚。
右邊,死寂。
這種割裂感讓人頭暈。
這就是代價。
前些日子在古墓裏為了毀掉那個吸食生魂的玉龜,強行逆轉陣法,氣血反噬衝碎了右耳的聽宮穴。
“陳爺,嚐嚐這個。”
許三德提著那個標誌性的長嘴銅壺走過來,手腕一抖,一條滾燙的水線穩穩紮進茶杯,連一滴飛沫都沒濺出來。
陳易看著那水線。
左耳聽到了“嘩啦”聲,右耳卻捕捉到了一種奇怪的頻率。
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極遠處震動,又像是電流穿過老舊電線時的低吟。
不是聲音,更像是一根細針直接紮在了腦仁上。
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苦澀瞬間在舌根炸開。
“林工到了嗎?”陳易放下杯子,那種耳鳴般的低吟還在持續。
“門口呢,他在把泥靴子脫了。”許三德用下巴指了指門口。
門簾掀開,一股帶著土腥味的潮氣湧進來。
林工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,常年在地質勘探隊混,臉曬成了紫紅色。
他腋下夾著個沾滿泥點的牛皮紙捲筒,急匆匆走過來,一屁股坐在對麵藤椅上,壓得藤條吱嘎作響。
“陳先生,這資料不對勁。”
林工也不客氣,抓起桌上的公道杯牛飲了一口,抹了把嘴,把紙捲筒攤開鋪在桌麵上。
那是一張嶺南山區的等高線地形圖,上麵密密麻麻標紅了許多點。
“這是你要的南邊那條新隧道的勘測圖。”林工指甲縫裏還嵌著黑泥,粗糙的手指點在一處山坳,“按照常理,這地方岩層厚實,是最適合打洞的。但我昨晚用儀器測磁場,指標跟瘋了一樣亂轉。”
陳易低頭看去。
地圖上的紅線蜿蜒如蛇,林工指的位置,恰好是蛇的七寸。
就在視線觸碰到那個坐標的一瞬間,陳易右耳那種微弱的電流聲突然炸裂。
嗡——!
不再是電流聲。
那是風聲。
淒厲的、穿過狹窄縫隙的風聲。
緊接著是水滴砸在石頭上的回響,空曠,深邃。
還有一個聲音,像是生鏽的鐵鏈在地麵拖行,嘩啦,嘩啦。
陳易瞳孔猛地一縮,手裏的茶杯微微一晃,幾滴茶湯灑在地圖上,暈染開一片褐色。
這茶館裏哪來的鐵鏈聲?
這聲音不是左耳聽到的。
“陳先生?”林工見陳易臉色發白,眼神發直地盯著地圖,不由得喊了一聲。
陳易沒理他。
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彷彿被那個坐標吸了進去。
右耳的聽宮穴在突突直跳,識海中那幅一直沉寂的河圖星軌圖,此刻竟然緩緩轉動了一格。
半空中,一個隻有陳易能看到的巴掌大虛影浮現出來。
是個紮著衝天辮的小娃娃,穿著紅肚兜,正是小鼎靈。
它神色緊張,兩隻胖乎乎的小手拚命捂著耳朵,嘴巴一張一合,卻發不出聲音。
它在指著那個地圖上的點,拚命搖頭。
別去?還是那下麵有東西?
陳易深吸一口氣,強行把那股眩暈感壓下去。
他看向林工:“這地方,以前是不是出過事?”
林工愣了一下,撓撓頭:“這倒沒聽說。就是當地老鄉講,那是‘鬼打灣’,以前打仗時候埋過人,不過這種傳聞哪個山溝溝裏沒有。”
此時,一陣高跟鞋敲擊木地板的脆響打破了沉悶。
羅君怡收了把黑色的長柄傘,水珠順著傘尖滴了一路。
她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風衣,頭發盤得一絲不苟,隻是眼底那一抹淡淡的青黑出賣了她的疲憊。
自從陳易幫羅氏集團穩住了那幾個凶宅盤子,這位女總裁就成了這裏的常客。
“車隊在樓下。”羅君怡拉開椅子坐下,也沒看許三德遞過來的茶單,直接從包裏掏出一份檔案推給陳易,“你要的一百公斤硃砂、還有特製的黑狗血,都裝車了。另外,我調了兩個安保組跟著。”
陳易掃了一眼清單,東西很全,甚至比他要求的規格還要高。
“羅總,這是去山裏玩命,不是去剪綵。”陳易把檔案推回去,“你沒必要跟著。”
羅君怡動作一頓,抬眼看著陳易,眼神裏那種慣有的商業談判式的壓迫感少了幾分,多了一絲固執:“那塊地皮是羅氏明年的核心專案,幾十個億砸進去了。如果風水有問題,我要親眼看著解決。我不信神鬼,我信資料,更信我的投資。”
嘴硬。
陳易沒拆穿她。
上次在地下車庫遇到煞氣,這女人明明腿都軟了,還死撐著沒叫出聲。
“隨你。”
陳易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地圖上。
剛才那種“幻聽”消失了。
但他很確定,那不是幻覺。
自從右耳聾了之後,這種奇怪的聽覺就偶爾會出現。
它聽不到凡俗的聲響,卻似乎能捕捉到某些特定頻率的“氣”機波動。
聾子聽不見雷聲,卻能聽見天機。
他又給自己倒了杯茶,指尖沾了點茶水,在林工標注的那個紅點旁邊畫了個圈。
“林工,你說磁場亂?”陳易問。
“亂得很。”林工點頭,“指南針根本定不住。”
“那就對了。”陳易看著那個濕漉漉的水圈,聲音壓得很低,“那下麵應該是空的。”
林工一驚:“空的?那就是溶洞?勘測報告上沒顯示有大型空腔啊。”
“不是天然溶洞。”陳易指了指剛才右耳聽到鐵鏈聲的方向,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道弧線,“是被人挖空的。”
剛才那一瞬間的聲音裏,除了鐵鏈,他還聽到了極其微弱的誦經聲。
那種經文既不是佛經也不是道藏,更像是一種古老的祭祀吟唱,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陰冷。
羅君怡皺眉看著兩人的啞謎:“如果是空的,工程方案要全改,工期至少延誤三個月。你有把握嗎?”
陳易沒說話,隻是再次摸了摸此時毫無知覺的右耳。
小鼎靈還沒消失,它正趴在地圖上,小屁股撅著,對著陳易畫圈的地方做著鬼臉,兩隻手比劃出一個類似“籠子”的形狀。
囚籠。
那裏鎖著東西。
“延誤三個月,總比填進去幾十條人命強。”陳易站起身,把那張地圖捲起來塞進林工懷裏,“通知工程隊,那個點方圓五百米,誰也不準動土。我們先過去看看。”
許三德麻利地收拾茶具,低聲問了句:“爺,要把那把‘東西’帶上嗎?”
陳易眼神一凝。
許三德說的是他壓箱底的一把銅錢劍,那是祖師爺傳下來的老物件,沾過血,煞氣重。
“帶上。”陳易拿起外套披在身上,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,“這次聽到的動靜,不太善。”
羅君怡看著陳易的背影。
這個男人走路的時候,脊背總是挺得很直,哪怕右耳聽不見,也從未見他流露出一絲一毫的自卑或慌亂。
她起身跟上,高跟鞋的聲音在樓梯上顯得格外清晰。
陳易走在最前麵,右耳那種該死的死寂感依舊,但在那死寂的最深處,那陣拖著鐵鏈的嘩啦聲,似乎隨著他決定南下的念頭,變得更清晰了一分。
那是某種邀請,也是警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