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滿的風帶著麥香,虞美人的莖稈已竄到半尺高,嫩紅的稈子頂著層層疊疊的葉,像舉著小傘的舞者,卻總被風吹得東倒西歪。孩子們蹲在竹籬旁,手裏拿著細竹條,要給花莖搭支架——竹條是用去年的舊竹籬削的,帶著淡淡的桐油香,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
“要輕輕綁,別勒疼了莖,”蘇辰捏著棉線,把竹條和花莖鬆鬆地係在一起,“小姑說,草木的骨頭嫩,得順著它的性子扶,就像人走路,得自己想往前走,扶著纔有用。”他記得小姑給月季搭架時,總在竹條頂端係個小鈴鐺,說“風一吹鈴響,花就知道該往上長了”。
丫丫給“梔子伴”搭的支架最精緻,她把竹條彎成個小小的弧形,像給花莖撐了把綠傘,棉線在稈子上繞成螺旋狀,說“這樣它就能順著線往上爬,不會迷路”。風過時,竹條輕輕晃,花莖跟著點了點頭,像在說“謝謝”。
小虎的“虎守春”支架則透著股蠻力,他把三根竹條綁成個三角架,死死地釘在泥土裏,說“這樣再大的風也吹不倒”。結果竹條太硬,把花莖磨出了道小痕,他慌忙拆下來,換成軟點的竹篾,學著蘇辰的樣子鬆鬆係上,嘴裏還唸叨著“輕點,輕點”。
孩子們的支架很快在竹籬內立了起來,有的像小塔,有的像柺杖,還有個孩子在支架頂端插了片銀杏葉,說“要讓它記得秋天的樣子”。蘇辰給“念和”搭的支架旁,掛了個小姑留下的銅鈴,鈴舌上纏著根細棉線,風一吹就發出“叮鈴”的輕響,像在給花莖喊加油。
老花農背著噴水壺來,看見這景象笑著說:“這是‘扶春架’啊!清和小姐當年總說,草木往上長,不光是為了曬太陽,更是為了守住向上的勁兒,搭架不是捆著它,是給它個念想,知道有人盼著它長高。”他往花莖上噴了點水,“你看,它們直起腰了吧?”
果然,被支架扶著的虞美人莖稈,漸漸挺得更直了,葉片也舒展開來,像卸了包袱的孩子。孩子們圍著支架轉圈,看著花莖在鈴響和風裏輕輕晃動,卻再也不會歪倒,眼裏滿是歡喜。
午後的陽光透過竹架,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影,像給泥土畫了張網。丫丫突然指著“梔子伴”的葉尖喊:“有花苞了!”大家湊過去看,葉腋間果然藏著個米粒大的綠苞,裹得緊緊的,像顆攥著的小拳頭。
“它要開花了!”小虎興奮地拍手,差點碰倒自己的支架,“我就說老虎守著肯定能行!”他趕緊往“虎守春”的根下埋了把草木灰,說“給它加點勁兒”。
蘇辰看著那個小小的花苞,突然想起小姑的畫裏,總把虞美人畫成舉著火把的姑娘,說“它們的花最烈,開起來像要把積攢的勁兒都用完”。他摸著“念和”的支架,銅鈴又響了一聲,像小姑在說“快了,再等等”。
孩子們開始給花莖測量高度,用炭筆在竹架上做記號:“今天這麽高,明天要長到這裏!”丫丫還在記號旁畫了個小小的箭頭,指著天空,像在給花莖指明方向。蘇辰的記號旁,刻了個小小的“↑”,和硯台底的“和”字遙遙相對,像在續寫當年的約定。
傍晚收工時,夕陽把竹架的影子拉得老長,花莖的影子順著支架往上爬,像要鑽進雲裏。孩子們對著影子比身高,發現自己的影子也在跟著長高,突然覺得,原來他們和虞美人一樣,都在時光裏,悄悄地往上長。
蘇辰知道,明天該教孩子們給花苞遮雨了,用油紙做個小小的傘,蓋在苞上,讓這向上的約定,能在風雨裏穩穩地繼續,直到某天,虞美人真的舉著花苞,像舉著個小小的太陽,綻放在梅樹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