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夏的陽光帶著點烈,孩子們蹲在竹籬旁,手裏捧著小漆刷,蘸著清透的桐油,小心翼翼地往竹條上塗。油液裹著竹篾的紋路漫開,青黃的竹色漸漸變深,泛出溫潤的光,像給籬笆鍍了層保護膜。
“要順著竹紋塗才勻,”蘇辰扶著丫丫的手,讓漆刷在竹條上慢慢遊走,“小姑說,桐油是竹籬的衣裳,穿得整齊,才能經得住日曬雨淋,就像人心裏的約定,得用心護著纔不會褪色。”
小虎塗得最急,漆刷在竹條上亂蹭,桐油滴在泥土裏,洇出小小的油斑,像給“虎守春”的籬笆濺了些墨點。他索性把竹條拔出來,倒著往上麵淋油,結果竹篾太滑,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引得大家笑他“給籬笆洗澡洗禿嚕了”。
孩子們的竹籬很快都穿上了“油衣”,陽光下泛著深淺不一的光,有的竹條上還留著漆刷的痕跡,像給籬笆畫了幅抽象的畫。蘇辰給“念和”的竹籬塗油時,特意在竹牌的“風也守約”旁多抹了兩層,油液滲進炭筆的紋路裏,讓那幾個字顯得愈發清晰,像把約定刻進了竹骨。
老篾匠背著工具箱來,看見這景象笑著說:“這是‘守歲籬’啊!清和小姐當年給竹籬刷桐油,總愛在竹根處多塗些,說‘根穩了,上麵才能站得住,就像人守諾,得從心裏紮根’。”他從箱裏掏出把小刻刀,“給竹籬做點記號吧,看看它們陪花苗長了多少日子。”
孩子們立刻拿著刻刀,在竹籬底部刻下小小的痕:丫丫刻了朵梔子,花瓣上還點著桐油,亮晶晶的;小虎刻了個歪歪的“王”字,說“這是老虎的印章”;蘇辰則在“念和”的竹籬上,刻了道和硯台底“和”字同韻的淺痕,像在和小姑的舊物悄悄呼應。
桐油幹透後,竹籬散發出淡淡的清香,混著泥土的氣息,漫得滿院都是。孩子們趴在籬笆旁,看著虞美人芽頂著油光的竹影,葉片似乎更綠了些,莖稈也挺得更直,像在感謝這層油衣的守護。
午後的風帶著熱意吹過,竹籬上的桐油在光裏閃著流動的光,像有層水膜裹著竹條。丫丫突然指著“梔子伴”的籬笆喊:“油痕在動!”大家湊過去看,果然,陽光移動時,桐油的反光在竹條上慢慢爬行,像時光在籬笆上留下的腳印。
蘇辰想起小姑的竹籃上,也有這樣的桐油痕,隨著年月變深,像給竹籃寫了本無字的日記。他摸著竹籬上的刻痕,突然覺得這些塗了油、刻了記的竹條,已經不是普通的籬笆,而是時光的標尺,會陪著虞美人一起長高,把每個春天的故事都刻進紋路裏。
傍晚給花苗澆水時,孩子們發現桐油真的起了作用——竹籬被雨水打濕後,很快就幹了,竹色反而更亮,像洗了次澡。“它們不怕下雨啦!”小虎拍著竹籬笑,掌心沾的桐油蹭在竹條上,倒像給老虎印章添了筆虎須。
老阿婆端來綠豆湯,冰鎮過的,碗沿凝著水珠。“天熱了,喝點涼的,”她看著竹籬下的芽苗,“清和小姐說,守著草木長大,就像看著日子在發芽,桐油護著竹籬,我們護著芽,一層一層的,日子就穩當了。”
蘇辰喝著綠豆湯,看著夕陽給竹籬鍍上金邊,桐油的光和霞光纏在一起,像給盟約係了條金帶。他知道,明天該教孩子們給虞美人搭支架了,用細竹條綁在莖稈旁,讓它們能順著支架往上長,就像那些藏在心裏的約定,總得有個依靠,才能站得更穩、長得更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