穀雨的晨光帶著水汽,孩子們蹲在梅樹下削竹篾,青黃的竹片在手裏翻飛,很快變成一根根細長的條子,邊緣被砂紙磨得光滑,像怕刮傷剛冒頭的虞美人芽。蘇辰把竹篾插進泥土,圍出個半尺高的小籬笆,竹條間留著細細的縫,剛好能讓風穿過,卻擋得住雞鴨的啄食。
“要像給芽尖搭座小房子,”蘇辰調整著竹籬的角度,讓陽光能透過縫隙照在芽葉上,“小姑說,春天的承諾得用心守,竹籬看著硬,其實是軟的,風能進,光能進,就是傷不著裏麵的希望。”
丫丫給“梔子伴”的籬笆纏上了彩線,紅的、黃的、藍的,在竹條上繞成個小小的花結,風一吹,彩線輕輕晃,像給芽尖係了串會跳舞的鈴鐺。“這樣它就知道我們在陪著它,”她摸著竹籬上的結,眼睛彎成了月牙,“姑姑說過,好看的東西能讓草木長得更精神。”
小虎的“虎守春”籬笆最特別,他在竹條頂端削出了尖尖的角,說“要像老虎的牙,嚇走壞東西”。結果竹篾太脆,剛插好就斷了兩根,他索性把斷竹條插進泥土,圍著籬笆擺了圈,說“這是老虎的爪子,更厲害”,引得大家笑他“把籬笆變成了動物園”。
孩子們的小籬笆很快在梅樹下連成一片,有的掛著曬幹的梅瓣,有的係著寫了名字的布條,還有個孩子把風箏幡的邊角料纏在竹籬上,風吹過時,布條飄得像小旗子,像在給路過的蝴蝶指路。蘇辰給“念和”的籬笆旁插了根竹牌,上麵用炭筆寫著“風也守約”,字跡被晨露打濕,暈出淡淡的墨痕,像風剛在上麵簽了名。
老篾匠背著竹簍來,看見這些小籬笆突然點頭:“這是‘盟籬’啊!清和小姐當年護花苗,也愛編這樣的竹籬,說‘竹有節,像人守諾,一節一節往上長,就把約定刻進骨子裏了’。”他從簍裏掏出幾個竹製的小風車,“給孩子們玩玩,插在籬邊,風一吹就轉,像在說‘我也來守著’。”
孩子們立刻把風車插在竹籬角,風過時,葉片“呼呼”轉著,投在地上的影子像朵不停開合的花。丫丫的“梔子伴”旁,風車轉得最歡,彩線纏在風車上,轉出片流動的虹,引得剛發芽的虞美人都往那邊歪了歪,像在看熱鬧。
午後下了場小雨,竹籬上的水珠順著竹條往下滴,在泥土裏暈出小小的圈,像給盟約蓋了個又一個印章。孩子們躲在廊下看雨,看見雨滴打在竹籬上,卻進不了籬笆圈,隻能順著縫隙滲進泥土,剛好滋潤著芽根,像風在悄悄幫忙守著分寸。
“你看,風真的在守約!”小虎指著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竹籬,雨水順著竹條的弧度流進土裏,不多不少,剛好沒淹著芽尖,“它知道不能太用力,會傷到它們的。”
蘇辰想起小姑的竹籃裏總放著截竹篾,說是“守諾的念想”,竹片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痕,每道痕都對應著一株開花的草木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竹籬,突然覺得那些竹條間的縫隙,像時光留下的眼,能看見過去的約定,也能看見將來的花開。
雨停時,孩子們發現虞美人芽又長高了些,葉片舒展開來,像在竹籬裏伸了個懶腰。“念和”的芽尖上頂著顆雨珠,在陽光下閃著光,像小姑留下的淚,又像她在點頭說“做得好”。
蘇辰知道,明天該教孩子們給竹籬刷桐油了,讓竹條經得起風雨,也讓這場風、竹、人之間的盟約,能在歲月裏站得更久。而梅樹的新葉已經展開,嫩綠的葉片在風裏輕輕拍打著竹籬,像在說:別急,守著守著,春天就會把答案捧到你麵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