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辰在繡房裏釘上最後一顆盤扣時,窗外的梔子花剛好落了一地。
他手裏拿著的是件小小的虎頭披風,用小姑未繡完的虎頭枕布料改的,虎臉上的胡須歪歪扭扭,卻比任何精緻的工藝品都讓他心頭發燙。這是給基金會資助的第一個孤兒繡的,那孩子和他小時候一樣,總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,怯生生的像隻受驚的小鹿。
“蘇先生,車備好了。”張助理的聲音在門口響起,語氣裏帶著敬佩。這半年來,曾經青澀的少年早已褪去稚氣,處理公司事務時沉穩果斷,隻是在提及“小姑”或“母親”時,眼底總會泛起柔軟的光。
去基金會的路上,蘇辰開啟車載音響,裏麵放著首老曲子,是母親生前最喜歡的《月光》。旋律流淌間,他彷彿看到父親坐在鋼琴前彈奏,母親靠在旁邊哼唱,小姑坐在角落繡著虎頭枕,陽光透過紗簾落在三人身上,暖得像幅畫。
基金會的院子裏,孩子們正在追逐嬉鬧。那個穿虎頭披風的小男孩看到蘇辰,眼睛一亮,舉著手裏的畫跑過來:“蘇哥哥,你看我畫的你!”
畫上是個模糊的大人身影,旁邊站著個穿白裙的女人,頭頂飄著朵梔子花。“老師說,這是保護我們的仙女姑姑。”小男孩仰著小臉,眼睛亮晶晶的。
蘇辰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下,蹲下身揉了揉他的頭發:“對,是姑姑。”
他在基金會待了一下午,教孩子們畫畫,聽他們念課文。有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拉著他的衣角,指著他脖子上的長命鎖:“哥哥,這個亮晶晶的是什麽呀?”
“是長命鎖,能保平安的。”蘇辰解下來,輕輕放在她手裏,“給你戴一會兒。”
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捧著,突然說:“我奶奶說,好人都會變成星星。蘇哥哥,你的姑姑是不是也變成星星了?”
蘇辰抬頭看向天空,雲朵像棉花糖一樣飄著,他笑著點頭:“是呀,她在天上看著我們呢。”
離開基金會時,秦姨打來電話,聲音帶著笑意:“辰辰,清和以前住的公寓,我讓人收拾出來了,你有空去看看?”
那套公寓蘇辰一直沒捨得租出去,裏麵還保持著小姑住時的樣子。推開臥室門,陽光落在書桌上,上麵放著本翻開的《小王子》,書簽是片幹枯的梔子花,和他車裏的那片一模一樣。
衣櫃裏,小姑的白裙還掛在那裏,領口別著個小小的珍珠胸針,是父親當年送她的成年禮。蘇辰拿起裙子,聞到淡淡的梔子花香,突然發現裙擺內側有行細密的針腳,繡著個小小的“辰”字。
他的心猛地一顫,想起小姑住院時總說“有點冷”,原來她是怕自己忘了她,才把牽掛繡進了針腳裏。
床頭櫃的抽屜裏,藏著個未開封的禮盒,是小姑去世前一天送到公寓的。蘇辰拆開,裏麵是件灰色的羊絨衫,針腳有些粗,顯然是手工織的。標簽上寫著:“給辰辰,冬天穿,別凍著。”
他把羊絨衫貼在胸口,彷彿還能感受到小姑的體溫。窗外的路燈亮了,他突然想去畫室看看。
畫室的門虛掩著,裏麵透出溫暖的光。蘇辰推開門,看到張助理正站在畫架前,手裏拿著支畫筆,笨拙地給母親的畫補色。
“張叔?”蘇辰有些驚訝。
張助理轉過身,臉上帶著不好意思的笑:“清和小姐以前總說,這幅畫的天空顏色有點淡,讓我有空補補……我想著,她要是回來看到,肯定會開心的。”
蘇辰走過去,看著畫裏被補得更藍的天空,眼眶突然紅了。原來記得小姑的,不止他一個。
那天晚上,蘇辰在畫室待到很晚。他拿出小姑的繡花針,在那件羊絨衫的袖口繡了朵小小的梔子花,針腳歪歪扭扭,卻帶著他最認真的心意。
月光透過窗戶,落在虎頭披風上,虎耳朵的絨毛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蘇辰拿起披風,彷彿看到小姑笑著對他說:“辰辰,你看,我們的牽掛,從來都沒斷過。”
他知道,小姑的溫柔會一直延續下去,在基金會孩子們的笑聲裏,在畫室的顏料香裏,在每件帶著針腳的衣物裏,在每個灑滿陽光的清晨裏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帶著這份溫柔,好好活下去,像小姑希望的那樣,像星星一樣,溫暖又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