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的雨絲斜斜織著，梅樹下的虞美人芽已竄出寸許，嫩紅的莖頂著兩瓣圓葉，像剛出生的娃娃舉著小手。孩子們蹲在泥土旁，用竹片小心地撥開周圍的碎石，指尖沾著的泥帶著濕意，混著梅瓣腐爛的甜香。
“要離根遠點，”蘇辰扶著丫丫的手，把堆肥撒在嫩芽周圍，“小姑說，春天的芽脾氣倔，碰了根就賭氣不長了。”他想起小姑總在清明這天給花苗鬆綁，說“冬天捆了一季，該讓它們舒展著長了，就像人心裏的結，也得慢慢解開”。
小虎拎著水壺來澆水，壺嘴的水流得太急，衝得泥土濺在芽尖上，他慌忙用手指去擦，卻把嫩芽碰得彎了腰。“它是不是死了？”他急得鼻尖冒汗，眼眶都紅了。蘇辰卻笑著搖頭，往泥土裏埋了片梅瓣：“梅樹會跟它說悄悄話的，明天就直起來了。”
孩子們在梅樹下圍坐成圈，用樹枝在泥地上畫著自己的心願：丫丫畫了朵大梔子，花瓣上還點著梅紅；小虎畫了隻老虎守著花苗，說“要保護它們長大”；還有個孩子畫了串歪歪的腳印，從梅樹一直延伸到天邊，說“要跟著春天走”。
老阿婆端來青團，用荷葉包著，水汽透過葉片滲出來，帶著淡淡的草香。“清明的團子要就著新土吃，”她分給每個孩子一個，“清和小姐當年總說，土裏藏著春天的魂，吃進肚裏，就和草木結了盟，得守著它們好好長。”
孩子們把青團的碎屑撒在泥土裏，說“要讓芽尖也嚐嚐甜”。蘇辰咬著青團，看著雨絲落在芽葉上，凝成小小的水珠，像給嫩芽掛了串水晶。他突然想起小姑的日記本裏夾著張紙條，上麵用泥寫著“梅落處，春必生”，字跡被雨水暈得模糊，卻透著股執拗的勁。
雨停時，陽光突然刺破雲層，照在梅樹的殘花上，折射出細碎的光。孩子們發現，被小虎碰彎的嫩芽果然直了起來，葉尖還頂著顆水珠，像在笑。“是梅樹在幫忙！”丫丫拍手喊，指著梅枝上殘留的最後一朵花，“它在跟芽說話呢！”
蘇辰取下那朵殘梅，輕輕放在嫩芽旁的泥土裏，算作一個約定。孩子們見狀，也紛紛摘下身邊的落花——蒲公英的白、迎春的黃、薺菜的碎紫，都埋進土裏，像給春天湊了桌熱鬧的宴席。
“我們來拉鉤吧，”丫丫伸出小指，勾住蘇辰的手，“要一起看著它們開花。”小虎立刻湊過來，把自己的小指搭上，孩子們的手很快勾成一圈，拇指相抵時，正好罩住那叢虞美人芽，像給春天蓋了個印章。
老園丁扛著鋤頭路過，看見這景象笑著說：“這是‘梅下盟’啊！清和小姐當年也跟花苗拉過鉤，說‘你好好長，我好好等，秋天就給你編花環’。”他從工具袋裏掏出個小木牌，“這是她做的，說掛在苗旁，能讓風也記著約定。”
木牌上刻著個小小的“和”字，和蘇辰那方硯台底的字如出一轍。孩子們把木牌插在虞美人旁，牌麵的雨珠順著紋路往下淌，像在寫著誰也看不懂的回信。
暮色漫上來時，孩子們給每株嫩芽都起了名字：丫丫的叫“梔子伴”，小虎的叫“虎守春”，蘇辰的那株挨著木牌，叫“念和”。他們蹲在梅樹下，看著芽尖在晚風裏輕輕晃，像在跟他們點頭應約。
蘇辰知道，明天該教孩子們用竹篾給嫩芽做小籬笆了，擋住調皮的貓狗，也擋住心裏的急，讓這場梅下的春盟，能在時光裏慢慢結果。而梅樹的枝頭，雖然殘花已落，卻隱約能看見飽滿的新葉苞，像在說：別急，春天的故事，才剛寫到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