驚蟄的雷聲滾過天際,梅樹梢頭的春幡被風扯得獵獵作響。孩子們踩著濕漉漉的青石板,把昨晚縫好的梅影幡往枝椏上係——幡布是用梅瓣脂染的紅,上麵拓著深淺不一的花影,邊角縫著彩線流蘇,風一吹,流蘇掃過花瓣,像在跟梅花說悄悄話。
“要係在最高的枝上,”蘇辰舉著丫丫做的幡,往梅樹頂端送,“這樣風路過時,就能把花信帶到很遠的地方。”他想起小姑的春幡總掛在院門口的老槐樹上,說“幡子動得越歡,春天跑得越快,能把訊息帶給田埂上的草、簷下的燕”。
小虎的虎頭幡最惹眼,幡布上除了歪梅,還繡著個張牙舞爪的小老虎,爪子正踩著朵胭脂梅,被風一吹,老虎像在枝上蹦跳,引得樹下的大黃狗直汪汪。“看!我的老虎在追花呢!”小虎拽著繩子往下拉,幡子晃得更厲害,倒像老虎真的在撲向枝頭的花。
孩子們的春幡很快掛滿了梅樹,紅的、粉的、綴著流蘇的、纏著鈴鐺的,把光禿禿的枝椏裝點成了流動的花車。蘇辰在最高的那根枝上,掛了麵用小姑舊絹帕改的幡,帕上的梅繡在風裏輕輕顫,像她站在枝頭,正望著滿院的熱鬧。
老守林人背著藥簍路過,看見這景象突然停下腳步:“這是‘喚春幡’啊!清和小姐當年掛的幡,能引著蜜蜂提前來,說‘早一天聞見香,花就早一天結果’。”他從藥簍裏掏出包花種,“這是她留下的虞美人,說等梅花開盡,就把種子撒在幡下,讓春天接著長。”
蘇辰接過花種,紙包裏還混著點梅瓣脂的紅,像把春天的顏色也包在了裏麵。孩子們立刻找來小鏟子,在梅樹下挖坑,把種子埋進去,丫丫還特意往坑裏丟了片塗過脂的拓布,說“要讓種子也聞著香長大”。
風突然大了些,春幡在枝頭擰成一團,流蘇纏在一起,倒像群抱成團的花精靈。孩子們跑去解繩子,指尖觸到幡布上的梅影,突然覺得那些脂紅在發燙,像花的心跳。“幡子在說話!”丫丫仰著頭喊,風穿過幡布的縫隙,發出“嗚嗚”的響,真像誰在低聲絮語。
蘇辰想起小姑說過“春幡的影子落在地上,能畫出當年的心事”。他低頭看,陽光透過幡影,在地上織出張晃動的網,網裏的梅影、虎影、人影重疊在一起,像幅被風揉皺的春圖。
傍晚收工時,孩子們發現最高處的舊絹帕幡不見了,隻剩根空蕩蕩的繩子在風裏晃。小虎急得要上樹找,蘇辰卻指著天邊笑:“你看,它飛走了。”遠處的晚霞裏,果然有個小紅點在飄,像片被風吹走的梅瓣,正往雲裏鑽。
“是姑姑帶著幡子去送花信了!”丫丫拍手笑,眼睛裏閃著光。
蘇辰摸著梅樹下濕潤的泥土,知道用不了多久,這裏就會冒出綠芽,頂著幡子留下的香,慢慢長大。他知道,明天該教孩子們用幡布的邊角料做風箏尾巴了,讓春幡的影子跟著風箏飛,把梅樹的信,帶給更高的天、更遠的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