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春的風帶著點軟意,吹得院角的殘雪簌簌往下掉,梅枝上的花苞又鼓脹了些,紅得像浸了胭脂。孩子們蹲在梅樹下,看著雪水順著樹幹往下流,在樹根處積成個小小的水窪,映著梅枝的影子,像幅流動的畫。
“雪在哭呢,”丫丫指著水窪裏的倒影,“它捨不得梅花。”她的手裏攥著片幹枯的梅瓣,是去年落在書函上的,被她小心地夾在《群芳譜》裏,如今帶著淡淡的墨香。
蘇辰想起小姑的梅瓶總在立春這天換水,說“殘雪融的水最養花,能讓梅開得更精神”。他舀了點水窪裏的雪水,往梅瓶裏添了些,瓶裏插著的枯枝竟冒出點綠芽,嫩得像能掐出水來。
“蘇哥哥快看!樹發芽了!”小虎扒著梅樹幹喊,樹皮上的刻痕處,果然鑽出顆小小的綠腦袋,頂著點未化的雪,像個怕冷的小娃娃。孩子們立刻找來枯草,給嫩芽圍了個小小的窩,說“要讓它暖暖和和地長大”。
老園丁扛著鋤頭來鬆土,看見這景象笑著說:“這是‘梅喚春’啊!清和小姐當年總說,梅花開到最盛時,就會把春天喊醒,殘雪聽見了,就急著讓路呢。”他從工具袋裏掏出個陶盆,“這是她留下的‘催春土’,說摻點在樹根下,梅能開得更豔。”
陶盆裏的土黑油油的,混著點碎花瓣,蘇辰小心地挖了個坑,把土埋進去。剛埋好,就聽見“叩叩”的輕響,像有人在敲門。孩子們跑去開門,門外卻空無一人,隻有片新鮮的梅瓣落在門檻上,沾著點濕意,像誰留下的帖子。
“是姑姑來了!”丫丫撿起梅瓣,往鼻尖湊了湊,香得讓她眯起了眼,“她聽見我們在等春天呢。”
蘇辰把梅瓣夾進小姑的拓印本,正好夾在去年的梅影頁裏,新舊花瓣的香纏在一起,像兩個春天在說話。他突然發現拓印本的最後一頁,藏著張小小的紙條,上麵用梅汁寫著:“殘雪融時,記得把梅影拓在新布上,給春天留個憑證。”
孩子們立刻找來白布和調好的梅汁,要拓新的梅影。蘇辰舉起花枝,讓陽光把梅影投在布上,丫丫用毛筆蘸著梅汁,小心翼翼地沿著影子描,筆尖的紅在白布上漫延,像把梅花的魂勾了下來。
拓到一半時,風突然捲起布角,把剛拓好的梅影吹得歪歪扭扭,卻在布上暈出片淡淡的紅,像晚霞落在了布上。孩子們非但不惱,反而拍手笑:“這是會飛的梅花!”
老畫師提著畫筒來,看見這張歪扭的拓布突然讚道:“這纔是春天的樣子,野得有精神!”他展開一幅小姑的舊畫,畫的正是殘雪融春的景象,梅樹下站著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,手裏舉著張拓了一半的梅影布,像極了現在的丫丫。
“清和小姐說,春天的影子從來不是闆闆正正的,”老畫師指著畫裏的布,“風一吹就歪,雨一淋就暈,才顯得活泛。”
暮色漫上來時,孩子們把拓好的梅影布掛在晾衣繩上,風一吹,紅影飄飄,像一群飛舞的蝴蝶。蘇辰看著梅枝上越來越多的花苞,突然想等梅全開了,就教孩子們用花瓣做胭脂,塗在拓好的梅影上,讓春天的顏色更豔些。
他知道,這些殘雪融的水、剛冒的芽、拓在布上的梅影,都是春天發來的請柬,而那個叩門的梅瓣,是小姑在說:別急,我在陪你們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