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過窗欞,在石桌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,孩子們圍著染缸嘰嘰喳喳,像群等著吃糖的小雀。蘇辰把昨晚調好的樹汁顏料倒進大瓷盆,淡碧色的汁液裏浮著細碎的梔子花瓣,攪一攪,連水紋都帶著香。
“記住啦,染布要像給樹澆水那樣,順著紋路慢慢澆,別讓顏色聚成疙瘩。”蘇辰握著小女孩的手,教她把白布浸入染液,指尖劃過布麵時,留下道淺淺的綠痕,像草葉在上麵打了個滾。
穿虎頭披風的小男孩急著表現,抓著塊布直接往染缸裏按,結果布皺成一團,染出塊深綠的斑。他噘著嘴扯平布料,卻發現那團深綠像片小小的樹蔭,頓時笑起來:“看!我這是樹影!”
蘇辰看著那團“樹蔭”,突然想起小姑的染布日記裏寫:“最妙的顏色從不是勻勻的,是像雲影那樣,濃一塊淡一塊,才藏得住光陰的腳印。”他往染液裏加了勺清水,讓顏色更淺些,再教孩子們把布拎起來,讓多餘的汁液順著布角滴進缸裏,在水麵暈出一圈圈漣漪,像把剛才的笑聲都圈在了裏麵。
老畫師拄著柺杖來看熱鬧,看見孩子們染的布上沾著花瓣、草葉,非但不責怪,反而點頭:“這纔是活色生香呢!清和小姐當年染布,總愛在布上擺片真葉子,說這樣顏色裏才藏得住風的形狀。”他從袖袋裏掏出片幹枯的梅葉,“試試這個,壓在布底下染,能印出葉脈的紋路,像給時光畫了張地圖。”
孩子們立刻效仿,把各種葉子、花瓣都鋪在布上,再小心翼翼地浸入染液。蘇辰則取來塊長布,裁成簾子的尺寸,慢慢浸入染缸,讓顏色一點一點爬上來,像春草漫過田埂。他特意在布的邊緣留了截白,打算等下用濃點的樹汁,把孩子們的名字一個個寫在上麵。
“蘇哥哥,你看我的!”小女孩舉著塊染成淺綠的布,上麵印著片完整的梔子葉紋路,陽光照上去,葉影彷彿在輕輕晃動。蘇辰剛誇了句“真好看”,就見小男孩舉著塊布衝過來,上麵用手指按了串綠手印,說是“我們的小爪子印”。
染到正午,院子裏掛滿了晾曬的布,風一吹,綠影飄飄,像片移動的小樹林。蘇辰把那塊長布掛在竹竿上,用毛筆蘸著濃綠的染液,在留白處寫下“辰辰”“小虎”“丫丫”……每個名字旁邊,都畫個小小的符號:辰辰是顆星星,小虎是隻爪子,丫丫是朵小花。
老畫師看著簾子,突然歎道:“清和小姐當年也做過這樣的簾子,掛在窗前,風一吹,布上的樹影就在牆上跑,像整個春天在跳舞。”他指著蘇辰寫的名字,“她的簾子上,也寫滿了名字,說‘被人記住的,纔不算真的離開’。”
蘇辰摸著簾子上的名字,指尖沾著的染液蹭在布上,暈出個小小的綠點,像顆剛發芽的種子。風穿過簾子,帶著布上的清香,吹得石桌上的染缸泛起漣漪,恍惚間,他好像看見小姑站在簾子後,正笑著看他們,衣角沾著的綠汁,和他現在手上的一模一樣。
傍晚收簾子時,孩子們把自己染的布剪成小方塊,拚在長簾子的空白處,湊成幅亂七八糟卻熱鬧非凡的圖案。蘇辰把簾子掛在非遺館門口,暮色裏,綠影朦朧,每個名字都像在輕輕呼吸。
他知道,明天要教孩子們用剩下的染液畫風箏,讓帶著樹影的風箏飛上天,把藏在顏色裏的笑聲,都送給天上的雲聽。而這簾子,會在每個清晨把陽光濾成綠色,讓走進來的人,都先撞進片溫柔的光陰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