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滿的風裹著麥香吹進院子，老梅樹的刻痕處還凝著點綠汁，像樹沒擦幹淨的眼淚。孩子們蹲在石桌旁，看著蘇辰把綠汁倒進瓷碗，又往裏加了勺梔子花粉，攪拌時汁液漸漸變成淺碧色，泛著點粉暈，像把樹的心事和花的悄悄話混在了一起。
“這是春天的顏色！”紮羊角辮的小女孩指著碗裏的顏料，指尖蘸了點往手背上抹，印出個淡淡的綠點，“像草葉落在麵板上！”
蘇辰想起小姑的畫具箱裏，有支用樹汁做的顏料，瓶身上貼著張小紙條：“梅汁澀，梔花粉，混在一起是光陰的味。”他往顏料裏加了滴鬆脂蜜，攪拌時香氣漫開，連石桌上的硯台都染上了甜意。
穿虎頭披風的小男孩搶過畫筆，蘸著顏料在宣紙上亂塗，卻歪打正著畫出片歪扭的梅林，枝頭還點著幾個粉點，說“這是梅子和梔子結婚了”。孩子們笑得前仰後合，連老木匠路過都忍不住湊過來看，說“這畫比清和小姐當年的童趣多了”。
老木匠從工具袋裏掏出個卷軸，展開一看，是小姑畫的《雙樹圖》——左邊老梅樹開著白花，右邊梔子樹綴著綠芽，樹下站著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，正踮腳給梅樹澆水，像極了現在的小姑娘。
“這是辰辰五歲那年畫的，”老木匠指著畫裏的女孩，“清和小姐說，等辰辰能畫出兩棵樹的影子，就把這畫給她。”
蘇辰看著畫裏的影子——梅樹的影濃，梔子的影淺，像把兩個季節的光陰疊在了紙上。他突然明白，小姑的畫從不是簡單的描摹，是把看不見的牽掛，都藏進了樹影裏，等著他長大讀懂。
孩子們開始臨摹《雙樹圖》，有的專畫梅枝，有的偏愛梔子，還有個孩子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畫裏的樹幹上，說“要讓畫也記住我”。蘇辰則在畫的留白處，添了群圍著樹跑的孩子，每個孩子手裏都舉著件他們做過的物件——鬆針籃、蜜蠟花、同心結，像把整個春天的故事都搬進了畫裏。
畫到一半時，石桌上的顏料突然自己暈開，在紙上漫出片淺綠，像有隻無形的手在添筆。孩子們驚呼著“是姑姑在幫忙”，湊近一看，是窗外飄進的雨絲打濕了紙麵，正好暈在梅樹的根部，像給樹澆了場及時雨。
“雨也想進畫裏！”小女孩舉著畫往雨裏跑，讓更多雨絲落在紙上，顏料被衝得更淡，卻透著種朦朧的美，像隔著時光看過去的舊夢。
非遺館的老畫師撐著傘來，看見這幅被雨潤過的畫突然讚道：“這是‘潤色春秋’啊！清和小姐當年就愛讓雨水改畫，說‘自然的筆比人的巧，能把沒說出口的話都畫出來’。”他從傘下取出個硯台，“這是她磨禿的第三塊硯，說‘樹汁調的墨磨得慢，要像熬粥那樣慢慢等，纔有味’。”
蘇辰接過硯台，硯底刻著個“和”字，磨痕裏還嵌著點綠，是當年的樹汁滲進去的，像把春天的顏色永遠鎖在了石頭裏。
暮色漫上來時，雨停了。孩子們把畫掛在流光簾旁，月光透過簾影照在畫上，梅樹的影和梔子的影在牆上晃，像兩棵樹真的在畫裏長了起來。蘇辰摸著硯底的“和”字，突然想等梔子花開了，就用新的花汁調顏料，畫一幅《滿庭芳》，讓畫裏的每個人都笑著，像小姑從未離開過。
他知道，明天該教孩子們用畫裏的顏料染布了，把樹影和花影都印在布上，做成長長的簾子，說“要讓每個進館的人，都像走進了畫裏的春天”。
畢竟，畫裏的春秋已經鋪開了，剩下的，就是讓每個被樹汁吻過的瞬間，都能在歲月裏暈染，長成會開花的畫，把所有溫柔的時光，都藏在筆墨暈開的痕跡裏，一眼萬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