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董倒台後的一週,林氏集團的股價像坐過山車,跌了又漲,最終在蘇清和主持的臨時股東大會後穩住了陣腳。蘇辰坐在會議室最末的位置,看著小姑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裝,條理清晰地分析著集團現狀,舉手投足間是他從未見過的幹練,恍惚間竟覺得有些陌生。
散會後,張助理送過來一疊檔案:“蘇少,這些是王董挪用公款的補充證據,還有……他私人賬戶裏的幾筆可疑轉賬,收款方是家海外的藝術品公司。”
蘇辰翻開檔案,看到轉賬記錄旁附著幾張照片,是幾幅油畫,風格和母親林婉的極為相似,簽名卻歪歪扭扭,顯然是仿品。“這是……”
“王董這些年一直在偷偷仿造你母親的畫賣錢,”蘇清和走過來,拿起一張照片,眉頭微蹙,“他知道你母親的畫在收藏界很值錢,尤其是那些沒公開過的作品。”
蘇辰想起地下室保險庫裏的那幅畫,突然意識到,母親的作品或許不止那些展出的。“姑姑,你知道我媽還有其他畫嗎?”
“應該在你父親的私人畫室,”蘇清和合上檔案,“等週末,我帶你去看看。”
週末的私人畫室藏在市郊的別墅區,院子裏種著大片梔子花,和孤兒院門口的那棵很像。畫室的門是密碼鎖,蘇清和輸入“19990615”——那是蘇辰的生日。
推開門,一股鬆節油的味道撲麵而來。牆上掛滿了畫,大多是母親的作品,還有幾幅是父親畫的,畫的全是母親。角落裏堆著幾個畫筒,蘇清和開啟其中一個,裏麵卷著的是幅未完成的素描,畫的是嬰兒時期的蘇辰,躺在繈褓裏,旁邊寫著一行小字:“辰辰今天笑了,像小太陽。”
蘇辰的指尖拂過紙麵,突然注意到畫架上有本翻開的日記,是母親的字跡:
“清和今天又來送點心,她說振海總欺負我,要替我出頭。其實我知道,她是擔心我一個人在畫室悶得慌。”
“振海說,等辰辰出生,就把隔壁的房間改成兒童房,清和說要親手繡個虎頭枕,她的繡活越來越好了。”
“王坤又來鬧事,說要讓我把股份給他。清和把我護在身後,說要是敢動我一根手指頭,就去告訴外公。她明明比我還小兩歲,卻總像個姐姐。”
最後一篇日記停在她去世前一天:“清和把她的護身符給了我,說能保平安。我把它放在辰辰的繈褓裏了,希望我的孩子永遠平安。”
蘇辰的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攥住了,他想起秦姨轉交的那枚“婉”字玉佩,原來那是小姑的護身符。
“這些年,你一直守著這裏?”蘇辰看著小姑,她正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母親的畫筆。
“嗯,”蘇清和的聲音很輕,“你父親說,這裏有你們最珍貴的回憶。”她頓了頓,從抽屜裏拿出個小小的絲絨盒子,“這個,本來想等你再大點給你的。”
盒子裏是枚銀質長命鎖,鎖身上刻著“平安”二字,背麵刻著個“清”字。“是我親手打的,”蘇清和的指尖有些發燙,“打得不好,你別嫌棄。”
蘇辰拿起長命鎖,重量很輕,卻像有千斤重。他突然想起那些深夜裏,小姑在落地窗前打電話的背影,想起她被綁在椅子上時依舊挺直的脊梁,想起她為了保護自己,藏起了多少委屈和傷痛。
“姑姑,”蘇辰的聲音有些哽咽,“對不起,我之前懷疑你。”
蘇清和笑了,眼角的細紋裏盛著暖意:“傻孩子,換作是我,也會懷疑。”她幫他把長命鎖戴在脖子上,“以後,別胡思亂想了。”
從畫室回來後,蘇辰總覺得和小姑之間隔著點什麽。她依舊會每天準備早餐,會提醒他少熬夜,會在他處理公司事務時耐心指導,但蘇辰能感覺到,她刻意避開了某些話題——比如母親去世那天的細節,比如父親臨終前的囑托,比如她這些年一個人撐著的辛苦。
這天晚上,蘇辰加班到深夜,回到公寓時,發現客廳還亮著燈。小姑躺在沙發上睡著了,身上蓋著條薄毯,手邊放著本攤開的《林氏集團發展史》,書頁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筆記。
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,想把毯子給她蓋好,卻不小心碰掉了她放在腿上的手機。手機螢幕亮了,彈出一條未讀資訊,是秦姨發來的:“清和,醫生說你這病不能再拖了,下週必須住院。”
蘇辰的心髒猛地一沉。他撿起手機,手指不受控製地解開了鎖——密碼是他的生日。他點開秦姨的對話方塊,往上翻,看到了觸目驚心的內容:
“清和,肺癌晚期,你真的不告訴蘇辰?”
“告訴他隻會讓他分心,公司剛穩定,他不能有事。”
“那你這些年的藥……”
“沒關係,能撐到他站穩腳跟就好。”
最後一條資訊是秦姨今天發的:“王坤在醫院醒了,說要見你,不知道安的什麽心。”
蘇辰握著手機,指尖冰涼。他想起小姑最近總是咳嗽,想起她日漸蒼白的臉色,想起她總說“有點累”,原來不是累,是病了。
這時,蘇清和醒了,看到他手裏的手機,臉色瞬間變得蒼白。“蘇辰……”
“為什麽不告訴我?”蘇辰的聲音在發抖,“你病了多久了?”
“沒多久,”蘇清和試圖解釋,“醫生說……”
“肺癌晚期,沒多久了,是嗎?”蘇辰打斷她,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,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所以才急著讓我接手公司,急著幫我掃清障礙,急著……把所有事都安排好?”
蘇清和別過頭,肩膀輕輕顫抖,沒有回答。
“王坤要見你,你是不是要去?”蘇辰抓住她的手,“不準去!你現在要住院!”
“我必須去,”蘇清和轉過頭,眼裏含著淚,卻異常堅定,“他知道你母親去世的全部真相,我必須問清楚。”
“我去!”蘇辰站起身,“你告訴我地址,我去問他!”
“不行,”蘇清和拉住他,“王坤那個人陰險狡詐,我怕他對你不利。”
“那我就眼睜睜看著你拿命去換?”蘇辰的聲音帶著絕望,“姑姑,你已經保護我這麽多年了,這次,讓我保護你好不好?”
蘇清和看著他泛紅的眼眶,突然笑了,伸手摸了摸他的頭,像小時候那樣:“好。”
她的指尖依舊帶著淡淡的梔子花香,隻是比以前更涼了。蘇辰知道,這場遲來的坦誠,像一道裂痕,裂開了溫柔的表象,露出了底下洶湧的牽掛與犧牲。而他能做的,隻有拚盡全力,去守護這個用生命愛著他的小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