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辰抱著那遝素描畫坐在地板上,直到窗外的天色泛白。
畫裏的林婉總是笑著的。有時是坐在畫室裏調顏料,陽光透過百葉窗落在她發梢;有時是蹲在草地上追蝴蝶,白色的連衣裙裙擺沾著草屑;最後一幅畫裏,她懷裏抱著個繈褓,眉眼間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——那應該是剛滿月的自己。
蘇清和在畫裏永遠是背景板。有時是站在畫室門口遞一杯水,有時是幫林婉整理被風吹亂的畫紙,臉上的笑容安靜又帶著點距離感,像隔著層磨砂玻璃。
蘇辰翻到全家福那張,突然發現照片邊緣有處不起眼的摺痕。他小心地把照片從畫頁裏抽出來,背麵貼著一張更小的照片,是蘇清和單獨和林婉的合影。兩個年輕女孩頭靠頭站在櫻花樹下,蘇清和手裏拿著支畫筆,正往林婉鼻尖上點顏料,兩人笑得前仰後合,眼裏的光比櫻花還亮。
原來她們曾經那麽親密。
“醒了?”
蘇辰猛地抬頭,蘇清和不知何時站在門口,手裏端著早餐,白裙上沾著點麵粉。“做了些小籠包,趁熱吃。”
他慌忙把照片塞回畫裏,心髒跳得像擂鼓。小姑的眼神掃過抽屜,沒多問,隻是把醋碟推到他麵前:“知道你愛吃酸的。”
蘇辰捏著筷子,小籠包的熱氣模糊了視線。他想問“你為什麽要銷毀媽媽的資料”,想問“照片裏的男人是誰”,想問“所謂的真相到底是什麽”,可話到嘴邊,隻變成一句:“姑姑,今天沒安排吧?”
“沒有,”蘇清和給他盛了碗粥,“帶你去個地方。”
她帶他去的是城郊的一座私人美術館。館主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人,見到蘇清和時很恭敬:“蘇小姐,都按您的吩咐準備好了。”
美術館的頂層是間單獨的展廳,入口掛著“林婉個人畫展”的牌子。蘇辰站在門口,看著牆上掛滿了母親的畫,突然覺得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。
有幅油畫叫《等待》,畫的是黃昏的站台,穿白裙的女人望著鐵軌盡頭,手裏攥著張泛黃的車票。畫框旁邊的卡片上寫著:“1998年作,贈清和。”
“這是你母親送給我的。”蘇清和站在畫前,聲音很輕,“她說,等待是最溫柔的堅持。”
蘇辰看著畫裏女人的背影,突然想起那張被打馬賽克的合影,墓碑上的“婉”字像根刺紮在心裏。“姑姑,我媽……是怎麽去世的?”
蘇清和的指尖輕輕劃過畫框,像在撫摸易碎的珍寶。“生病,”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“很突然。”
展廳盡頭有個玻璃展櫃,裏麵放著一支畫筆,筆杆上刻著個“辰”字。“這是你母親給你準備的,”蘇清和說,“她說等你長大了,教你畫畫。”
蘇辰看著那支畫筆,突然注意到展櫃的玻璃上有處反光,像是微型攝像頭。他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,心裏的疑團越來越大——小姑為什麽要在母親的畫展裏裝攝像頭?
離開美術館時,蘇清和接了個電話,語氣很冷淡:“讓他等著,我沒空。”掛了電話,她對蘇辰笑了笑,“公司的事,別在意。”
回公寓的路上,蘇辰接到張助理的電話,說王董聯合幾位董事,準備在下週的股東大會上提出罷免他的繼承權。“蘇少,他們手裏好像有份對您不利的檔案,具體是什麽還沒查到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蘇辰掛了電話,看向副駕駛座上的小姑。她正望著窗外,陽光落在她側臉,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,看起來那麽無害。可他想起昨夜的錄音,想起展櫃裏的攝像頭,突然覺得渾身發冷。
他開啟手機,翻出那張墓碑合影,放大後發現馬賽克邊緣露出一點西裝袖口,上麵的袖釦和財經雜誌上王董戴的那枚一模一樣。
難道照片裏的男人是王董?小姑和王董為什麽會一起去給母親掃墓?
晚上,蘇清和說要去參加個慈善晚宴,讓蘇辰自己在家吃飯。她換了條香檳色的禮服,化了淡妝,美得像月光下的珍珠。“早點睡,別熬夜寫程式碼。”她臨走前摸了摸他的頭,指尖的溫度卻不如往常暖。
蘇辰等她走後,立刻跑到書房。他想起張助理說過,父親的書房裏有個加密的保險箱,密碼可能和母親有關。他在書架上摸索,果然在《小王子》的位置摸到一個暗格,裏麵是個黑色的保險箱。
他輸入“林婉”的生日,不對。輸入自己的生日,也不對。最後,他想起那支畫筆上的“辰”字,試著輸入父母相遇的年份加上自己的名字縮寫,保險箱“哢噠”一聲開了。
裏麵沒有檔案,隻有一個舊相簿和一盤磁帶。
相簿裏的照片比抽屜裏的更親密。有父親背著母親在雪地裏跑的,有母親把畫具砸在父親身上笑的,最後一頁是張B超單,旁邊寫著:“我們的辰辰,要健康長大。”
蘇辰捏著B超單,眼淚掉在上麵。他拿起磁帶,家裏沒有錄音機,隻能翻出父親留下的舊膝上型電腦,好不容易找到個播放軟體。
磁帶裏的聲音有些模糊,先是父親的笑聲:“婉婉,錄這個幹嘛?”
然後是母親溫柔的聲音:“給辰辰留著呀,等他長大了,讓他知道爸爸媽媽有多愛他。”
接著是一段沉默,隻有隱約的呼吸聲。突然,母親的聲音變得急促:“振海,他們來了……快把辰辰帶走……別讓他們找到……”
“婉婉!”父親的聲音帶著驚恐,“你撐住!我叫救護車!”
之後是雜亂的碰撞聲、玻璃破碎聲,還有一個陌生男人的低吼:“把東西交出來!”
磁帶在一陣刺耳的電流聲中結束了。
蘇辰坐在電腦前,渾身冰涼。母親的死不是生病,是意外!那個“他們”是誰?父親讓誰把自己帶走了?
就在這時,門鈴響了。他透過貓眼一看,是秦姨。
秦姨進來時,手裏拿著個錦盒,臉色很凝重:“蘇辰,清和沒在家?”
“她去參加晚宴了。”蘇辰的聲音還在發顫。
秦姨開啟錦盒,裏麵是枚玉佩,上麵刻著“婉”字。“這是你母親的東西,”她說,“清和讓我轉交給你,說對你有好處。”她頓了頓,眼神複雜地看著蘇辰,“孩子,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“秦姨,我媽到底是怎麽死的?”蘇辰抓住她的手,“磁帶裏的聲音……”
秦姨的臉色瞬間變了:“你聽了那盤磁帶?”她歎了口氣,“罷了,該來的總會來。你母親的死,和林氏集團的老股東有關,他們想要你母親手裏的一份股份轉讓書……”
“那我父親呢?他為什麽不報警?”
“因為帶頭的是王董,”秦姨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而王董,是你母親的親舅舅。”
蘇辰如遭雷擊,愣在原地。
秦姨還想說什麽,突然臉色一白,拿出手機:“清和的電話。”她接起電話,隻聽了幾句就掛了,“晚宴上出事了,王董他們把清和扣下了,說要你拿轉讓書去換。”
蘇辰的心猛地揪緊。
“他們要你現在去林氏大廈頂層,”秦姨看著他,“一個人去。”
蘇辰抓起外套就往外跑,剛到門口,手機響了,是蘇清和的號碼。接通後,卻傳來王董陰冷的聲音:“小侄子,想救你小姑,就乖乖把東西帶來。記住,別耍花樣,你小姑的命,捏在我手裏呢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的瞬間,蘇辰看見窗外的夜空炸開一朵煙花,是晚宴方向傳來的。他突然想起小姑臨走前的眼神,那麽溫柔,又那麽決絕。
他摸了摸口袋裏的玉佩,又看了看電腦裏沒關的磁帶播放界麵,突然明白,小姑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。她所做的一切,安排的一切,或許都不是為了保護他,而是為了……讓他走進這個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