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餐是簡單的兩菜一湯,清蒸鱸魚的骨刺被仔細剔去,番茄炒蛋的糖放得恰到好處,連米飯都蒸得顆粒分明。蘇辰吃得很慢,每口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暖意,這是他記事起,第一次在真正意義上的“家”裏吃飯。
“明天董事會……”蘇清和給他夾了塊魚腹,“要是不想去,我讓張助理再安排。”
蘇辰扒了口飯,含糊道:“去吧,總不能一直躲著。”他想起手機裏那串天文數字,想起張助理語氣裏的恭敬,突然意識到,有些東西從遺產到賬的那一刻起,就再也躲不掉了。
蘇清和沒再勸,隻是安靜地看著他吃,眼神像月光一樣柔和。飯後她收拾碗筷時,蘇辰想去幫忙,被她輕輕按住肩膀:“你去休息吧,剛回來肯定累了。”
他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她係著圍裙的背影在水池前晃動,水流聲嘩嘩地響,突然覺得這畫麵比任何財富都更讓人心安。回臥室時,他路過客廳的書架,發現最底層有個上鎖的抽屜,鎖孔的形狀和那枚刻著“辰”字的戒指完全吻合。
睡前,蘇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。他開啟手機搜尋“蘇振海”,跳出的詞條全是“商業巨鱷”“慈善家”“神秘發家史”,卻找不到任何關於家庭的資訊。有篇匿名報道提到,蘇振海三十年前曾有過一段隱秘的戀情,女方似乎是位藝術學院的學生,後來意外去世——那會不會是他的母親?
淩晨三點,他被客廳的動靜驚醒。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,看見蘇清和站在落地窗前,背對著他打電話,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……他還不知道……對,戒指收好了……張助理那邊盯緊點,別讓老東西們耍花樣……”
蘇辰的心猛地一沉。老東西們?是指林氏集團的董事?他悄悄退回床上,腦海裏反複回響著小姑的話。她的語氣和白天的溫柔截然不同,帶著種不容置疑的冷硬,像藏在白裙下的冰棱。
第二天早上,蘇清和像沒事人一樣準備了早餐,甚至給蘇辰係領帶時,指尖的溫度都和往常一樣暖。“別緊張,”她幫他整理好西裝領口,“有姑姑在。”
林氏集團總部大廈聳入雲霄,旋轉門旁站著兩排西裝革履的保鏢,張助理早已等候在門口,見到蘇辰時微微鞠躬:“蘇少,蘇小姐。”他的目光在蘇辰身上停留了兩秒,似乎有些驚訝於這位新繼承人的青澀。
董事會會議室裏坐著十幾位頭發花白的老人,看見蘇辰時,眼神各異,有審視,有不屑,還有毫不掩飾的敵意。為首的禿頂老頭敲了敲桌子:“清和,這就是振海的兒子?毛都沒長齊,懂什麽經營?”
蘇清和沒動怒,隻是淡淡一笑:“王董說笑了,蘇辰是麻省理工的全額獎學金得主,程式設計大賽拿過國際金獎,比我們這些老家夥懂的可多了。”她話音剛落,投影儀上突然放出蘇辰的成績單和獲獎證書,連他高中時幫孤兒院設計管理係統的事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蘇辰愣住了,這些事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。
王董的臉色僵了僵,另一個戴眼鏡的老頭又開口:“就算他聰明,振海的股份憑什麽給他?我們跟著振海打天下的時候,他還沒出生呢!”
“就憑遺囑。”蘇清和推過去一份檔案,封皮上蓋著公證處的鋼印,“還有這個,”她拿出個U盤,“裏麵是各位近三年的財務報告,某些人挪用公款在海外買房的事,要不要我給大家念念?”
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,幾個老頭的臉色變得煞白。
蘇辰坐在旁邊,看著小姑臉上依舊掛著溫柔的笑,說出的話卻像刀子一樣精準。他突然明白,昨天夜裏她打電話說的“老東西們”,指的就是這些人。而她那句“有姑姑在”,不是安慰,是承諾。
散會後,張助理送他們到電梯口,低聲道:“蘇小姐,王董他們在樓下咖啡廳聚著,好像在商量什麽。”
“讓他們鬧。”蘇清和淡淡道,“對了,把蘇辰的車開過來。”
電梯門關上的瞬間,蘇辰終於忍不住問:“姑姑,你早就知道他們會刁難我?”
“嗯。”蘇清和看著電梯數字變化,“你父親走得突然,這些人早就想分家產了。”她頓了頓,側頭看他,“嚇到了?”
蘇辰搖搖頭:“沒有,就是覺得……你和平時不太一樣。”
蘇清和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:“在你麵前,我永遠是姑姑。但在這些人麵前,我是蘇振海的妹妹,是能讓他們閉嘴的人。”
樓下停車場裏,一輛銀色的邁巴赫停在那裏,車身鋥亮,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。蘇辰坐進去時,發現後座放著本《小王子》,書裏夾著片幹枯的梔子花。
“你父親年輕時總看這本書。”蘇清和見他盯著書,解釋道,“他說每個大人都曾是孩子,隻是很少有人記得。”
車剛駛出停車場,蘇辰的手機響了,是孤兒院的院長。“小辰啊,”院長的聲音很著急,“孤兒院的房子被鑒定成危房,要馬上拆遷,可新址的地皮還沒著落……”
蘇辰心裏一緊,剛想說自己有錢,蘇清和已經接過電話:“李院長,我是蘇清和。地皮的事不用急,我已經讓張助理去辦了,新孤兒院按最高標準建,下週就能開工。”
掛了電話,蘇辰看著小姑:“你連這個都安排好了?”
“你父親每年都匿名給孤兒院捐錢,”蘇清和看著窗外,“他說,那裏是你長大的地方,不能委屈了。”
蘇辰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熱。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被拋棄的,卻原來,有人一直在背後默默守護著他的一切。
車在一傢俬人會所前停下,蘇清和說要帶他見幾個朋友。會所裏裝修得古色古香,迎麵走來個穿旗袍的女人,看見蘇清和時笑得嫵媚:“清和,可算把你盼來了,這位就是……大侄子?”
“這是秦姨,你父親的老朋友。”蘇清和介紹道。
秦姨拉著蘇辰的手,上下打量著他:“真像振海年輕的時候,尤其是這眼睛。”她話鋒一轉,“不過比你爸懂規矩,你爸當年追你媽時,在這兒喝醉了,抱著柱子唱跑調的歌呢。”
蘇辰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秦姨,你認識我媽?”
秦姨剛要開口,被蘇清和打斷:“秦姐,別嚇著孩子。”她給蘇辰遞了杯果汁,“先去那邊坐會兒,我和秦姨說點事。”
蘇辰坐在角落,看著小姑和秦姨低聲交談,秦姨時不時看向他,眼神複雜。他拿出手機,想搜搜母親的資訊,卻收到一條陌生簡訊,隻有一張照片——是蘇清和和一個陌生男人的合影,兩人站在墓碑前,男人的臉被打了馬賽克,墓碑上的名字被紅筆圈了出來,隱約能看清是“……婉”。
他的手指頓住了,這個“婉”字,會不會和母親有關?
這時,蘇清和走了過來,臉上帶著歉意:“讓你久等了,我們回家。”
回去的路上,車裏很安靜。蘇辰幾次想拿出照片問她,都沒敢開口。快到公寓時,蘇清和突然說:“你母親叫林婉,是位畫家,很溫柔的人。”
蘇辰猛地抬頭。
“她和你父親很相愛,”蘇清和的聲音很輕,“隻是走得早。”她沒再說下去,隻是把那本《小王子》遞給她,“這是她的書。”
蘇辰翻開書,扉頁上有行娟秀的字跡:“贈振海,願我們永遠像孩子一樣純粹。”落款是“婉”。
車停在公寓樓下,蘇清和解開安全帶:“上去吧,我還有點事。”
蘇辰看著她開車離開,突然發現她的車後座上,放著一個和他那個刻著“辰”字的戒指同款的盒子,隻是盒子上的花紋更精緻些。
他回到家,坐在客廳的地毯上,手裏捏著那本《小王子》。書架最底層的抽屜彷彿在召喚他,他拿出戒指,插進鎖孔,輕輕一擰。
抽屜裏沒有驚天秘密,隻有一遝厚厚的素描畫,畫的全是同一個女人——眉眼溫柔,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,正是照片裏抱著《詩經》的那個女孩。畫的最後一頁,有張全家福,年輕的蘇振海抱著嬰兒時期的他,林婉依偎在旁邊,蘇清和站在他們身後,笑得溫婉。
畫的背麵寫著一行字:“1999年夏,辰辰滿月,願平安長大。”
蘇辰的眼淚掉在畫上,暈開了墨跡。原來他們曾是完整的一家人。
這時,他的手機又響了,還是那個陌生號碼,這次是段錄音,是蘇清和的聲音,帶著從未有過的冰冷:“……把林婉的所有資料都銷毀,包括振海的日記,不能讓蘇辰知道真相……”
真相?什麽真相?
蘇辰握著手機,指尖冰涼。他看著窗外,蘇清和的車停在樓下,她沒有上來,隻是坐在車裏,望著公寓的方向,白裙在夜色中像一朵安靜的曇花。
他突然意識到,這個溫柔的小姑,身上藏著太多秘密。而這些秘密,似乎都和他的父母有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