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暑的風帶著股黏膩的熱，吹得院牆上的荷影晃晃悠悠。孩子們迷上了觀察荷影移動，找來粉筆在牆上做標記——每過一個時辰，就在荷影的邊緣畫道線，記錄影子移動的距離，像給光陰裝個看得見的鍾，看太陽如何牽著影子走過一天。
“畫線要沿著葉尖的影子，別歪了，”蘇辰蹲在牆根，對著荷葉影子的最前端畫了道橫線，旁邊標上“辰時”，粉筆灰沾在汗津津的手上，“小姑說，荷影移動的速度，就是太陽走路的速度，記下來才知道一天有多快，”他想起小姑的舊日記本裏，畫著許多歪歪扭扭的影子線，旁邊寫著“未時影過三尺，該給梅樹澆水了”，墨跡被汗水洇得發皺。
丫丫給每條線都畫個小太陽，說“讓太陽知道我們在跟著它”。她發現辰時的荷影裏，那個缺口狀的記號剛好落在一道磚縫上，像被卡住了似的，忍不住用手指描了描，“姑姑的記號在跟我們玩遊戲呢。”
小虎總把線畫得太粗，分不清時辰。蘇辰笑著幫他把線改細：“要像縫衣服的線，細細的才清楚，”他教小虎用粉筆尖輕輕畫，“你看，這樣每個時辰的影子都分得清，就像給時間貼標簽。”小虎點點頭，把巳時的線畫得又細又直，看著牆上的線像串珠子，心裏亮堂了不少。
記到午時，荷影縮得最短，幾乎貼在牆根，像被太陽曬得蜷起了身子。蘇辰往梅樹根旁潑了點井水，水汽蒸騰起來，帶著點涼意，“給樹降降溫，影子都怕熱呢。”
“屋簷下的雛鳥要離巢了！”丫丫指著燕窩，四隻雛鳥已經長出了羽毛，在窩邊撲騰翅膀，羽毛還沒長齊，斑斑點點的像穿了花衣，燕媽媽在旁邊盤旋，“唧唧”地叫，像在鼓勵它們，“它們要飛走了！”
老獵戶背著弓箭路過，看見這景象停住了腳：“這是‘雛離巢’啊！清和小姐當年總說，小暑的雛鳥最念家，卻也最想飛，就像長大的孩子，腳在往外邁，心還在窩裏，”他放下弓箭，幫著把窩邊的障礙物挪開，“讓它們飛得順順當當的。”
孩子們站在遠處看著，一隻雛鳥終於鼓起勇氣，扇著翅膀飛離燕窩，在梅樹的枝葉間繞了圈，又飛回窩邊，像捨不得走。蘇辰突然發現那隻雛鳥停落的枝椏上，葉尖的缺口記號格外清晰，雛鳥對著葉子叫了兩聲，像在告別，“它在跟姑姑的記號說再見呢！”
“肯定還會回來的，”小虎望著漸漸飛遠的雛鳥，翅膀已經穩了許多，“燕媽媽每年都回來，它們也會的。”
午後的荷影又開始慢慢拉長，像睡醒了伸懶腰。有兩隻雛鳥先後飛走，剩下的兩隻在窩裏叫得更急，燕媽媽叼著蟲子回來，卻不再餵它們，隻是圍著窩飛，像在催促。丫丫突然指著牆根喊：“有刺蝟！”一隻小刺蝟從草叢裏鑽出來，縮成個刺球，對著牆上的荷影發呆，像被這移動的畫迷住了。
“它是來送雛鳥的吧，”蘇辰覺得有趣，“連刺蝟都知道今天有喜事。”
老阿婆端來剛熬的冬瓜湯，放在石桌上，清爽的滋味混著蟬鳴漫開來：“吃點淡的，消消暑氣，”她看著離巢的雛鳥和移動的荷影，“清和小姐說，小暑是別離的節氣，雛鳥離巢，荷影漸長，都是在說‘往前看’，”她用手指點了點空蕩蕩的燕窩，“別看現在空著，過些日子燕媽媽還會回來孵蛋，日子就是這樣，走了又來。”
蘇辰喝著冬瓜湯，望著牆上拉長的荷影和空蕩蕩的燕窩，覺得這個小暑充滿了離別的暖。他知道，這些計時的影、離巢的鳥、偶遇的蝟，都是夏天在給歲月翻頁。明天該教孩子們給燕窩加層草了，等著燕子明年回來，而梅樹會在蟬鳴與荷影中繼續生長，把這個夏天的告別，都變成秋天裏的重逢，等著雛鳥歸來時，滿院的葉又添了幾分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