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的陽光不燥不烈，像層薄紗裹著暖，梅樹新抽的枝椏在風裏舒展，一天一個模樣。那些嫩綠的新枝已經長到半尺長，節與節之間的距離清晰可見，像串綠色的珠子。孩子們找來彩色的細繩和小木牌，要給新枝做標記——在每根新枝的基部係上不同顏色的繩，木牌上寫上抽枝的日期和長度，像給成長做本明細賬，看著它們一點點躥高。
“係繩要鬆鬆的，別勒著枝，”蘇辰捏著紅繩，在最粗的那根新枝上打了個活結，木牌上寫著“春分抽枝，初長五寸”，字跡工工整整，“小姑說，給枝做標記，就像給孩子量身高，看著數字往上漲，心裏才踏實，”他想起小姑的舊木牌上，還留著當年的記錄，“清明長至一尺，穀雨分枝”，墨跡被歲月浸得有些淡。
丫丫給木牌畫了片小葉子，說“讓牌子也知道自己代表哪根枝”。她發現有根新枝的節上，那個極小的刻痕隨著枝的生長愈發清晰，像跟著長大的印記，興奮地喊：“姑姑的記號也在長！”
小虎覺得木牌太小，想換塊大的，結果木牌太重，把新枝墜得彎了腰。蘇辰趕緊幫他換了個輕木牌：“枝還嫩，經不起重東西壓，”他教小虎用牙簽把木牌別在繩上，“這樣既穩當，又不壓枝。”小虎點點頭，看著新枝在風裏挺直了腰，鬆了口氣。
係上標記的新枝長得更歡，沒幾天就又躥高了寸許，節上冒出了新的葉芽，像在給標記添新內容。蘇辰往枝椏間噴了點稀釋的米醋，說“能防蚜蟲，讓葉長得更綠”。
“夜裏的蟲鳴變了！”丫丫指著院角的草叢，驚蟄時的蟲鳴還帶著點羞怯，現在卻變得響亮起來，“唧唧”“嘶嘶”的聲裏多了些清脆的調子，像在喊夏天快到了，“阿婆說，蟲鳴變，夏天近。”
老漁夫提著漁網路過，看見這景象笑了：“這是‘鳴喚夏’啊！清和小姐當年總說，春分的蟲最懂時節，知道春天快過了，就使勁叫，催著草木趕緊長，”他把剛打的小魚倒進盆裏，“給你們熬湯喝，沾沾蟲鳴的喜氣。”
孩子們幫著把小魚收拾幹淨，湯香混著草木的氣息漫了滿院。蘇辰突然發現新枝的葉芽上，有個極小的凸起，像要長出新葉的樣子，而葉芽旁邊的刻痕，形狀和葉尖的缺口一模一樣，“姑姑連葉芽都做了記號！”
“是在說‘我要長葉了’吧，”小虎數著葉芽的數量，每根新枝上都有三四個，“過幾天就能長滿葉子了。”
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院子，新枝的葉芽在光裏微微發脹，像吸足了力氣。草叢裏的蟲鳴更歡了，幾隻蟋蟀跳到“小甲”“小乙”的花盆上，振著翅膀叫，像在給幼苗加油。丫丫突然指著梅樹的根部喊：“長出新苗了！”幾株細小的梅苗從土裏鑽出來，隻有兩片小葉，顯然是去年的果核掉在土裏，自己發了芽，“是‘小戊’‘小己’吧！”
“它們自己找著地方長了，”蘇辰覺得心裏暖暖的，彷彿能看見梅樹家族在悄悄壯大，“姑姑的梅樹，不用我們操心。”
老阿婆端來剛蒸的青團，放在石桌上，艾草的清香混著蟲鳴的熱鬧漫開來：“吃點青的，沾沾春末的生氣，”她看著新枝的標記和冒頭的新苗，“清和小姐說，春分是春夏的界碑，枝要趁暖長，苗要趁濕生，不然過了這村沒這店，”她用手指比了比新枝的長度，“這枝，怕是到穀雨就能分枝了，到時候又得添新標記。”
蘇辰咬著青團，艾草的清苦裏裹著對夏天的盼。他知道，這些標記的枝、喚夏的蟲、自萌的苗，都是春天在給繁茂收尾。明天該教孩子們給新冒的苗圍個小圈了，用小石子把它們圍起來，別被踩著，而梅樹的新枝會在春風裏繼續躥高，把這個春天的努力，都變成立夏時的濃綠，等著枝繁葉茂，給院子搭起綠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