驚蟄的雷聲在遠處滾過,像大地的心跳,震得院角的梅樹輕輕搖晃。枝頭的梅花已經開了大半,粉色的花瓣在春風裏簌簌飄落,像下了場香雪,鋪在地上薄薄一層,踩上去軟軟的,帶著清冽的甜香。孩子們找來紗布袋,要收集落花——把地上的花瓣撿起來,裝進袋裏係緊,掛在通風的地方陰幹,既能做香包,又能泡茶,像留住春天的味道,不讓美好悄悄溜走。
“撿瓣要撿完整的,別要沾了泥的,”蘇辰蹲在樹下,把幹淨的花瓣一片片放進袋裏,指尖沾著淡淡的香,“小姑說,落花也是寶,收起來能留著春天的氣,”他想起小姑的舊香包裏,至今還裝著前年的梅瓣,開啟袋口,香得像剛從枝頭落下,老阿婆說她當年總在驚蟄收花,說“這時候的花瓣最香,落得也急,不撿就爛在土裏了”。
丫丫給每個紗布袋都繡了朵小梅花,說“讓香包也知道自己的來曆”。她發現有片花瓣上帶著那個熟悉的褐色斑點,趕緊小心地收起來,說“這是姑姑的花瓣,得單獨放”。
小虎覺得撿花瓣太慢,想用掃帚掃。蘇辰攔住他:“掃帚會把花瓣掃碎,還沾土,”他教小虎用竹片輕輕刮,“你看,這樣既快又幹淨,像給花瓣搬家。”小虎點點頭,竹片刮過地麵,完整的花瓣聚成一小堆,像捧起了團粉色的雲。
裝滿花瓣的紗布袋掛在屋簷下,風一吹輕輕晃,香氣順著布眼漫出來,把院子都染香了。蘇辰往裝花瓣的瓷盤裏撒了點鹽,說“能防腐,讓香味留得更久”。
“梅樹抽新枝了!”丫丫指著枝頭,落花的地方冒出了嫩綠的新枝,頂端頂著幾片捲曲的小葉,像握著拳頭的小娃娃,“它們長得好快!”
老木匠背著鋸子路過,看見這景象笑了:“這是‘新枝舉’啊!清和小姐當年總說,花謝了就該長枝,就像人哭過了就得往前看,”他放下鋸子,幫著把過於密集的新枝輕輕掰了掰,“別讓枝長得太擠,得留點空,不然都長不壯。”
孩子們看著新枝在春風裏舒展,蘇辰突然發現新枝的芽眼上,有個極小的刻痕,和葉片、花瓣上的記號一樣,是小姑的印記,藏在嫩綠的皮層裏,“姑姑連新枝都留了記號!”
“是在說‘花謝了還有我’吧,”小虎數著新枝的數量,比去年多了三根,“今年的樹肯定更茂盛。”
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,照在新抽的枝椏上,小葉慢慢舒展開,綠得像抹了油。屋簷下的香包被曬得暖暖的,香氣更濃了,引得蜜蜂繞著袋口飛,像在尋找剩下的甜蜜。丫丫突然指著“小丙”“小丁”喊:“它們也抽新枝了!”新苗的頂端冒出了細小的分枝,雖然隻有手指長,卻透著倔強的勁,“跟老樹一樣!”
“它們在學老樹長大呢,”蘇辰覺得心裏軟軟的,彷彿能看見幾年後滿院梅樹的樣子,“姑姑的院子,會越來越熱鬧。”
老阿婆端來剛煮的薄荷茶,放在石桌上,清涼的香氣混著梅香漫開來:“喝點涼的,解解春燥,”她看著新抽的枝椏和陰幹的花瓣,“清和小姐說,驚蟄的草木最有勁頭,花謝了不頹,枝抽了不傲,踏踏實實往高長,”她用手指點了點新枝的頂端,“你看這芽眼鼓鼓的,過幾天又能冒出新葉,這就是日子,一節節往上走。”
蘇辰喝著薄荷茶,望著抽綠的新枝和飄香的花袋,覺得這個驚蟄充滿了延續的甜。他知道,這些收香的袋、抽綠的枝、忙碌的蜂,都是春天在給繁茂蓄力。明天該教孩子們給新枝綁個小標簽了,記錄每根枝椏的生長,而梅樹會在春風裏繼續抽枝展葉,把這個春天的落英與新生,都變成夏天裏的濃蔭,等著新枝上再結出明年的花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