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夏的風帶著燥熱,吹得梅樹的分叉枝愈發舒展。紅繩枝已經竄到半人高,藍繩枝雖稍矮些,卻粗壯得像根小拇指,兩根枝椏被之前的支撐繩勒出淡淡的紅痕,尤其是紅繩枝,因為長得太快,繩結幾乎嵌進了新皮裏,像戴了副太緊的手鐲。孩子們拿著剪刀,要給分叉枝鬆綁——把繩子剪鬆些,讓枝椏能自由呼吸,舒展得更自在,像給長大的孩子解下繈褓,讓他們撒歡兒跑。
“剪的時候離枝椏半寸,別傷著新皮,”蘇辰捏著剪刀,小心翼翼地剪開紅繩枝的繩結,繩子鬆開的瞬間,枝椏“哢”地彈開半寸,像舒了個大懶腰,“小姑說,樹的枝椏和人的骨頭一樣,得活動開才長得壯,總勒著會變形,就像穿鞋不能太緊,得給腳留餘地。”他想起小姑的畫裏,有幅鬆綁後的梅枝圖,枝椏向四周伸展,像隻展翅的鳥,旁邊寫著“放則生姿,束則失勢”。
丫丫給鬆綁後的枝椏輕輕按摩,指尖順著紅痕撫摸,說“疼不疼呀,以後再也不勒著你了”。她找來軟棉線,在原來的繩結處繞了兩圈,說“用這個當記號,提醒我們別綁太緊”,棉線在風裏晃,像給枝椏係了條軟腰帶。
小虎鬆藍繩枝時太急,一把扯斷了繩子,結果枝椏猛地彈起,差點打到他的臉。蘇辰笑著扶住他:“鬆綁也得慢慢來,就像拆禮物,得一點點解開,纔有驚喜,”他指著藍繩枝上的新葉,“你看,它抖了抖葉,這是在謝你呢。”小虎撓撓頭,把斷繩打成個小環,掛在枝椏上,說“當風鈴聽響”。
鬆綁後的分叉枝像掙脫了束縛的孩子,在風裏舒展得更歡。紅繩枝朝著太陽的方向傾斜得更厲害,葉片都轉向光的一側,像群追著陽光跑的孩子;藍繩枝則往石圈內側伸展,似乎想離根更近些,葉片厚實得能看清背麵的絨毛。
“它們各有各的脾氣!”丫丫拍手笑,指著紅繩枝,“它愛熱鬧,總往亮處跑;藍繩枝性子穩,就愛貼著家。”
老木匠背著刨子路過,看見這景象點頭道:“這是‘放枝勢’啊!清和小姐當年總說,好枝得有好姿態,該伸的伸,該展的展,別強求一律,就像人,各有各的活法,活出自己的樣纔好。”他從工具袋裏掏出個小木楔,“把紅繩枝底下的土墊高點,免得它歪得太厲害,風大了會折。”
孩子們往紅繩枝根部墊了些新土,枝椏果然直了些,卻依然保持著向光的姿態,像個既聽話又有主見的孩子。蘇辰想起小姑日記裏寫:“鬆綁不是放任,是懂它的性子,給它合適的空間,就像放風箏,線太鬆會飛丟,太緊會扯斷,得恰到好處。”他往藍繩枝旁放了塊鵝卵石,說“給它當個伴,別讓它太孤單”。
午後的雷陣雨來得急,豆大的雨點砸在葉片上,發出“啪啪”的響,分叉枝在風雨裏搖晃,卻沒像之前那樣彎腰,顯然鬆綁後更有韌性了。丫丫突然指著紅繩枝的葉腋喊:“有花苞!”一個比米粒還小的綠苞藏在葉間,被雨水洗得發亮,像顆剛埋下的綠寶石。
“要開花了?”小虎的眼睛瞪得圓圓的,“比去年早了好多!”
蘇辰湊近看,花苞的形狀和去年的“破雪”“盼春”一模一樣,隻是更小更嫩,像個剛睡醒的小不點。他趕緊用塑料布給花苞搭了個小擋雨棚,說“別讓雨打壞了”。
老阿婆端來煮好的綠豆湯,放在石圈旁的石桌上:“喝點涼的,降降暑,”她看著風雨裏的分叉枝,“清和小姐說,立夏的枝椏經得住風雨,鬆綁後更能站穩腳跟,就像長大的孩子,摔幾跤才知道怎麽走路,嬌慣著反倒長不壯。”
蘇辰喝著綠豆湯,看著雨簾裏的分叉枝,紅繩和藍繩在風裏飛舞,像在給那個小綠苞跳舞。他知道,這些鬆開的繩、舒展的枝、藏著的苞,都是夏天在給生長搭舞台。明天該教孩子們給花苞擋擋正午的烈日了,用竹篩子搭個小蔭棚,別讓嫩芽被曬蔫,而那些鬆綁後的枝椏,會在風雨裏長得更結實,把這個夏天的自由,都變成秋天裏的風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