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春的陽光帶著股潑辣的暖，把院子裏的積雪曬得“滴答”作響。雪棚上的冰棱化成了水，順著油紙往下淌，像給棚子掛了串水晶簾。孩子們拎著剪刀和竹筐，要拆雪棚了——熬過了整個冬天的芽苞，該見見真正的天光，呼吸自由的風了，就像給籠中的鳥開啟籠子，讓它飛回春天的懷抱。
“先剪綁繩，再拆竹篾，別碰著芽，”蘇辰捏著剪刀，小心翼翼地剪斷固定竹篾的麻繩，繩子鬆開的瞬間，竹篾“哢”地彈回點弧度，像舒了口氣，“小姑說，拆棚得像拆禮物，輕手輕腳的，別驚著裏麵的春天，”他想起小姑畫過幅《拆棚圖》，畫裏的人彎著腰，手裏的剪刀離竹篾還有寸許，旁邊寫著“心誠則靈，芽知人意”。
丫丫負責撿掉落的油紙，把還能用的摺好放進筐裏，說“明年還能給新苗搭棚”。她的指尖拂過油紙內側，那裏沾著些細小的綠屑，是芽苞蹭掉的皮，她小心地把綠屑吹進石圈的土裏，說“讓它回自己家”。
小虎拆竹篾最急，抓住一根就往外拽，結果帶起的土塊差點砸到“透光苞”。蘇辰趕緊按住他：“得順著竹篾插進來的方向拔，就像你脫衣服，得順著胳膊褪，不然會卡住，”小虎學著慢慢拔，竹篾果然順利抽出，他舉著竹篾喊：“這根能當我的釣魚竿！”
雪棚很快拆了大半，梅樹的枝椏重新舒展在陽光下，像卸下了千斤重擔。最顯眼的還是那個“透光苞”，綠衣鼓得發亮，頂端的裂縫又大了些，隱約能看見裏麵蜷著的新葉，像握了把小拳頭。
“它在看太陽呢！”丫丫蹲在枝椏下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“芽尖在動！”
老園丁背著鋤頭來鬆土，看見這景象笑得皺紋都擠在一起：“這是‘破冬芽’啊！清和小姐當年總說，立春拆棚最講究，早了怕倒春寒，晚了又憋壞了芽，就得等這日頭暖得正好，風也帶著點軟，”他往根上培了點新土，“鬆鬆土，讓根也透透氣，好給芽送力氣。”
孩子們幫著鬆土，土塊裏冒出些細小的須根，是冬天悄悄長的，像給春天遞的小觸角。蘇辰突然發現“破雪”的枝椏間，還藏著個小芽苞，之前被竹篾擋著沒發現，現在見了光，竟也鼓了起來，像個遲到的小客人。
“還有個！”小虎興奮地拍手，“它也想出來玩！”
午後的東風吹過，帶著點潮濕的暖意，枝椏上的芽苞都輕輕晃動，像在點頭。丫丫把拆下來的迎春花枝插在石圈旁，說“讓它們跟芽當鄰居”。風卷著花瓣，有片落在“透光苞”的裂縫上，像給它戴了朵小帽。
“要開了！”蘇辰屏住呼吸，看著裂縫裏的新葉似乎又展開了點，嫩得像塊翡翠，“比去年的芽壯實！”
老阿婆端來剛蒸的春餅，卷著香椿芽，放在石桌上：“吃點鮮的，沾沾芽的氣，”她看著那些鼓脹的芽苞，“清和小姐說，拆棚不是結束，是開始，你看這芽憋著的勁兒，過不了幾天，就能讓你看見新綠，就像日子，熬過了冷，就得往暖裏奔。”
蘇辰咬著春餅，香椿的鮮混著麵香漫進心裏。抬頭時，正好看見“透光苞”的綠衣裂開道更大的縫，片小小的新葉探了出來，在東風裏輕輕晃，像在跟他打招呼。
他知道，這些拆下的竹篾、舒展的枝椏、探出的新葉，都是春天遞來的回信。明天該教孩子們給新葉擋擋午後的強光了，用竹篩子搭個小蔭棚，別讓嫩芽被曬蔫，而那些破土的根、鼓脹的芽，會在東風裏使勁生長，把整個冬天的等待，都變成滿枝的嫩綠，告訴所有人：春天，真的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