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的雪下了整整一夜,院子裏的積雪沒過了腳踝,梅樹的枝椏被壓得彎彎的,草繩上積著層蓬鬆的白,像給樹披了件厚絨衣。孩子們踩著雪,扛著劈好的竹篾,要給梅樹搭雪棚——拱形的頂能讓雪順著弧度滑下來,再糊上稻草和油紙,就能擋住風雪,給枝椏裏的芽苞留個暖烘烘的小天地。
“竹篾得彎成半月形,兩邊插在石圈裏才穩,”蘇辰扶著竹篾的兩端,慢慢往中間壓,青竹在他手裏彎出個漂亮的弧線,“小姑說,雪棚的頂得像橋洞,能扛住雪的重量,又不壓著枝椏,就像給夢搭個架子,得鬆快著纔好生長。”他想起小姑的畫裏,有幅雪夜梅棚圖,竹篾搭的頂透著點昏黃的光,像雪地裏的盞燈,旁邊寫著“雪壓枝頭時,棚裏藏著春”。
丫丫給竹篾的交叉處綁麻繩,結打得又小又牢,她特意在繩結上纏了點紅棉線,說“要讓棚子帶著點喜氣”。雪花落在她的發間,很快化成水珠,順著臉頰往下淌,她卻隻顧著綁結,生怕竹篾鬆了塌下來。
小虎負責遞竹篾,跑得滿頭大汗,帽簷上的雪都化了。他見蘇辰彎竹篾好玩,也搶著試,結果用力太猛,“啪”地一聲把竹篾折成了兩段,氣得直跺腳。蘇辰笑著把斷竹撿起來:“能編棚邊的擋風板,不浪費,”他教小虎用膝蓋頂著竹篾中間慢慢壓,“得用巧勁,就像對待芽苞,急不得。”
孩子們的雪棚漸漸有了模樣,拱形的頂架在石圈上,像給梅樹撐了把青綠色的傘。蘇辰踩著凳子,往竹架上糊稻草,稻草一層層鋪上去,雪棚頓時厚實起來,風從棚邊鑽過,隻發出嗚嗚的輕響,再也吹不到枝椏。
“像個小房子!”丫丫扒著棚邊往裏看,枝椏在棚裏舒展著,芽苞被護得好好的,“它們在裏麵肯定暖和。”
老篾匠拎著桶漿糊來,看見這景象點頭道:“這是‘藏春棚’啊!清和小姐當年總說,雪天的棚子不是囚籠,是給春天留的透氣口,得留著縫隙讓風進去點,不然芽苞會悶壞,就像人冬天也得開窗透透氣,不然心裏發潮。”他用漿糊把油紙粘在稻草外,“再糊層紙,擋雪又透光,芽苞能看見點天光,纔不迷糊。”
油紙糊上後,雪棚透出點朦朧的白,像蒙著層紗。蘇辰突然發現棚角的縫隙裏,有片沒掃幹淨的虞美人幹瓣,被風吹得貼在油紙內側,像給棚子畫了朵小畫。
“是去年的花在陪著它,”他指著幹瓣,心裏暖烘烘的,“它們都在等春天。”
小虎找來個小鈴鐺,掛在棚頂的竹篾上,說“雪化的時候,鈴鐺響了,就知道春天要來了”。風一吹,鈴鐺果然“叮鈴”輕響,在雪地裏格外清亮。
老阿婆端來剛包的餃子,放在爐邊溫著:“吃點熱乎的,冬至得團圓,”她看著雪棚,“清和小姐說,冬至的雪最養樹,棚子裏的芽苞在做夢呢,夢見花開,夢見燕來,等夢醒了,就是春天了。”
蘇辰咬著餃子,熱氣從嘴裏冒出來,模糊了視線。透過雪棚的油紙,他彷彿看見枝椏上的芽苞在輕輕鼓脹,像在夢裏伸懶腰。他知道,這些搭起的棚、糊著的紙、掛著的鈴,都是冬天在給春天守夢。明天該教孩子們給雪棚掃雪了,別讓積雪壓塌了竹架,像給夢的房子除屋頂的塵,而那些藏在棚裏的芽苞,會在雪夜的暖裏慢慢孕著勁兒,把這個冬天的等待,都變成開春時第一聲抽枝的脆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