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寒的雪下得綿密,像扯不斷的棉絮,雪棚的頂很快積了層厚雪,竹篾被壓得微微下沉,邊緣的油紙都被雪水浸得發皺。孩子們拿著木鏟,要給雪棚掃雪——得順著棚頂的弧度往下推,既不能用蠻力戳破油紙,又得把積雪清幹淨,不然竹架會被壓垮,藏在裏麵的芽苞就沒了庇護。
“鏟子要貼著棚頂走,像給貓順毛似的輕,”蘇辰握著木鏟往下掃雪,積雪“簌簌”滑落,露出下麵青黃的稻草,“小姑說,雪棚是春天的搖籃,得輕手輕腳地護著,就像對待剛睡著的嬰兒,一點響動都可能驚醒它。”他想起小姑的日記裏夾著張雪棚草圖,旁邊標著“掃雪宜晨,趁雪未凍,柔而易除”,字跡被歲月浸得發淺,卻透著認真。
丫丫的木鏟上綁了塊棉布,掃過油紙時軟軟的,不會刮破紙層。她專掃棚角的積雪,那裏最容易積冰,她邊掃邊對著棚裏輕聲說:“別害怕,我們在呢,雪不會壓到你。”撥出的白氣在油紙上凝成小水珠,像給棚子鑲了層霧。
小虎的掃雪方式最“勇猛”,他扛著木鏟往棚頂一戳,積雪“嘩啦”掉下來,卻也戳破了個小口子。蘇辰趕緊用漿糊補好油紙,笑著說:“你這是給棚子開天窗呢?”小虎撓撓頭,學著丫丫的樣子裹上棉布,掃得小心翼翼,像在給棚子賠罪。
孩子們的雪很快掃幹淨了,雪棚重新挺括起來,竹篾的弧度透著股韌勁,像彎而不折的脊梁。蘇辰發現棚頂的鈴鐺被雪埋了,挖出來擦幹淨,掛回原位,風一吹,“叮鈴”聲比之前更清亮,像在感謝他們的幫忙。
“鈴鐺在唱歌呢!”丫丫拍手笑,眼睛盯著棚裏的枝椏,“芽苞肯定聽見了。”
老園丁背著鹽袋路過,看見這景象點頭道:“這是‘醒棚雪’啊!清和小姐當年總說,小寒的雪最沉,掃雪不光是護棚,也是給樹提氣,讓它知道外麵有人守著,別在裏麵睡迷糊了。”他往棚腳撒了點鹽,“化化冰,免得凍住竹篾的根,開春不好拆。”
鹽粒落在雪上,很快融出小小的坑,像給棚子鑲了圈銀邊。蘇辰想起小姑說過“萬物相護,各有其法,雪寒用鹽,就像病了用藥,得對症”。他往棚邊的石圈裏也撒了點鹽,冰碴子漸漸化了,露出下麵藏著的花籽袋,袋子被凍得硬邦邦的,卻依然緊緊閉著口,像守著重要的秘密。
午後的陽光難得露了臉,照在雪棚上,油紙反射出淡淡的光,棚裏的溫度悄悄升了些。丫丫突然指著棚頂的破口處喊:“有光!”一縷陽光從補好的油紙縫裏鑽進去,剛好落在個芽苞上,芽苞的綠衣彷彿亮了些,像被陽光吻了下。
“是春天的信!”小虎興奮地跳起來,“光找到它了!”
老阿婆端來烤好的糍粑,放在爐邊冒著熱氣:“吃點甜的,沾沾光的氣,”她看著雪棚,“清和小姐說,最冷的時候,離春天最近,就像這棚裏的芽,看著不動,根在土裏正使勁呢,就等一聲令下,往外鑽。”
蘇辰咬著糍粑,糯米的甜混著炭火的香漫進心裏。他知道,這些掃去的雪、補好的洞、撒下的鹽,都是冬天在給春天清道。明天該教孩子們給雪棚通風了,在背風處掀開點油紙,讓新鮮空氣進去,免得棚裏太悶,像給夢的房子開扇窗,而那些藏在棚裏的芽苞,會在光與風的滋養下,繼續攢著勁兒,等著某天,把這個冬天的守護,都變成頂破綠衣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