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的節氣剛過,天就陰得像塊浸了水的灰布,風裏裹著越來越濃的寒意,彷彿隨時會落下鵝毛大雪。梅樹的枝椏在風裏晃得更厲害,草繩裹著的主幹雖擋住了些寒氣,可那些藏在細枝上的芽苞,看著還是讓人揪心。孩子們扛著砍刀,要去後山砍細竹條——等大雪下來,得給梅樹搭個雪棚,像給它撐把傘,擋住沉甸甸的積雪,免得壓斷新枝。
“要選手腕粗的竹條,太細撐不住雪,太粗又不靈活,”蘇辰揮著砍刀砍下根青竹,竹節處滲出點清液,帶著股凜冽的香,“小姑說,搭棚子的竹得有韌勁,能彎能直,就像過日子,得能屈能伸才熬得過難。”他想起小姑的舊物裏,有捆編了一半的竹篾,篾條細得像發絲,老阿婆說她總在大雪前備竹料,說“雪來得急,提前備好纔不慌”。
丫丫幫著撿掉落的竹枝,把最直的細條捆成束,說“這些能編棚頂的格子,讓雪漏不進來”。她的手套被竹茬勾破了洞,指尖凍得發紫,卻笑著把竹條上的積雪抖掉,說“得讓它們曬曬太陽,不然會凍脆的”。
小虎砍竹最賣力,掄起砍刀“咚咚”直響,結果砍斷的竹條歪歪扭扭,根本沒法用。蘇辰教他:“砍竹得找竹節的地方下刀,順著紋路才省力,就像做事得找竅門,蠻幹不行。”小虎學著找竹節,果然砍得又直又快,得意地舉著竹條喊:“看!這根能當主梁!”
孩子們的竹條很快堆了半院子,粗細搭配得正好,青綠色的竹身泛著潮氣,在陰天下像群待命的士兵。蘇辰用麻繩把竹條捆成捆,搬到屋簷下晾幹,說“得讓竹條收收水汽,不然搭棚時會彎得厲害”。
老篾匠背著竹簍路過,看見這景象點頭道:“這是‘撐雪骨’啊!清和小姐當年總說,雪棚的竹條得像人的骨頭,看著細,卻得撐得起分量,不然雪一壓就塌,反倒傷了樹。”他從簍裏掏出把篾刀,“我來教你們破竹條,劈得勻些,編棚才結實。”
老篾匠的刀工真叫絕,一根竹條在他手裏轉著圈,“唰唰”幾下就劈成八根細篾,粗細均勻得像尺子量過。孩子們看得直咋舌,學著他的樣子劈竹,結果不是劈歪就是劈斷,引得老篾匠直笑:“別急,這活計得練,就像樹長枝,得慢慢熬。”
午後的風更緊了,天邊終於飄下第一片雪花,像枚小小的羽毛,落在梅樹的草繩上,很快就化了。丫丫突然指著竹條堆喊:“有鳥!”幾隻麻雀落在竹條上,啄著上麵的竹屑,見人來了也不飛,反而蹦到草繩旁,歪著頭看梅樹的芽苞。
“它們也在等雪棚呢,”蘇辰笑著說,“知道我們在給樹搭家,它們也想沾點暖。”他往竹條旁撒了把穀粒,麻雀們立刻圍過來啄食,竹條被踩得輕輕晃,像在給雪花打拍子。
老阿婆端來剛熬的薑湯,用粗瓷碗盛著,熱氣騰騰的:“喝點辣的,驅驅寒,”她看著飄落的雪花,“清和小姐說,大雪天的竹條最有記性,凍過一冬,開春編東西格外結實,就像受過苦的人,心更穩。”
蘇辰捧著薑湯,辣意從喉嚨燒到胃裏,抬頭看時,雪花已經下得密了,梅樹的枝椏漸漸蒙上層白,像披了件薄紗。他知道,這些砍來的竹、劈好的篾、落著的雪,都是冬天在給梅樹搭舞台。明天該教孩子們編雪棚了,用細篾編個拱形的頂,再糊上稻草,讓雪順著棚頂滑下來,像給藏著盼頭的枝椏撐把傘,而那些落在棚外的雪,會慢慢化成水,滲進土裏,給根喝口冬天的甜,等著開春時,和梅芽一起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