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雪的風裹著碎雪籽,打在窗紙上沙沙響。梅樹下積了層枯葉,被風吹得在石圈旁打旋,像群無家可歸的蝶。孩子們拿著竹掃帚,要把這些落葉掃到一起——幹葉能引火,混著鬆針和枯枝,正好能在屋簷下點個小暖爐,既能烤手,又能給守院的老阿婆添點熱氣。
“要順著風向掃,別讓葉屑飛進芽苞裏,”蘇辰握著掃帚往牆角攏葉,枯葉堆漸漸隆起,像座小小的金丘,“小姑說,落葉不是廢物,是樹給冬天留的火種,燒起來暖烘烘的,還帶著草木的香,就像把夏天的陽光藏在裏麵,冷的時候拿出來烤烤。”他想起小姑的舊灶台旁,總堆著捆紮整齊的幹梅葉,老阿婆說她總在雪夜燒葉取暖,說“葉火軟,不燥,烤著舒服”。
丫丫把掃到的枯葉分類,把完整的梅葉撿出來壓平,說“留著做明年的書簽”。她的鼻尖凍得通紅,嗬出的白氣落在葉上,很快凝成小水珠,像給葉鑲了層銀邊。
小虎的掃帚舞得像耍棍,掃得葉屑滿天飛,有的甚至鑽進了草繩的縫隙。蘇辰笑著拽住他:“輕點掃,別把樹的‘冬衣’弄髒了,”他指著草繩上沾的碎葉,“這些得摘下來,不然受潮會爛掉。”小虎吐吐舌頭,改用手撿草繩上的葉,指尖被草葉割出小口子也不在意。
孩子們的枯葉很快堆成了小山,蘇辰找來舊鐵盆當爐子,點上火,枯葉“劈啪”作響,燃起橙紅的火苗,帶著淡淡的梅香漫開,把周圍的寒氣都驅散了些。老阿婆搬來小馬紮,坐在爐邊烤手,皺紋裏都堆著暖笑:“這火好,有清和丫頭當年燒的味兒。”
爐火燒得旺時,孩子們圍坐成圈,聽老阿婆講小姑的事。“清和小姐十五歲那年,也是這樣的雪天,”阿婆撥了撥火,火星子濺起來又落下,“她在梅樹下埋了壇酒,說‘等這棵梅樹結果,就開壇請大家喝’,結果酒埋了十年,樹沒結果,她倒走了。”
丫丫的眼圈紅了:“那壇酒還在嗎?”
“在呢,”阿婆往火裏添了把鬆針,“就埋在‘破雪’那株芽底下,我每年都去培點土,想著總有開壇的那天。”
小虎突然拍著胸脯:“等梅樹結果,我來開壇!”
蘇辰想起非遺館那幅《春生圖》,角落的梅樹下果然畫著個小小的土壇,當時隻當是裝飾,如今才懂裏麵藏著的約定。他往火堆裏扔了片虞美人幹瓣,花瓣遇火蜷成小團,香氣突然濃了些,像小姑在回應。
爐火漸漸弱下去,剩下的炭火通紅,映著孩子們的臉。丫丫突然指著梅樹的方向喊:“雪停了!”月光從雲裏鑽出來,照在裹著草繩的樹幹上,草葉上的雪籽像撒了把碎鑽,枝椏間的芽苞在月光下泛著點綠,像藏著星星。
“它們在看我們呢,”蘇辰望著梅樹,“知道我們在等春天。”
老阿婆給每個孩子塞了塊烤紅薯,熱乎的薯肉燙得人直哈氣:“吃點甜的,夢裏都是春,”她的目光落在梅樹上,“清和小姐說,雪夜的爐火能照見未來,你看那火苗晃的樣子,像不像新枝在抽條?”
孩子們盯著炭火的影子,果然覺得像極了梅枝舒展的模樣,有的說像虞美人開花,有的說像波斯菊點頭,笑聲混著薯香漫出老遠。蘇辰啃著紅薯,甜糯的滋味裏混著草木灰的香,突然覺得這個寒夜一點都不冷——有爐火,有期盼,有藏在雪下的約定,就像梅樹的根在土裏積蓄的力,默默等著破土的那天。
他知道,這些掃起的葉、燃起的火、講著的故事,都是冬天在給春天寫情書。明天該教孩子們給雪棚備料了,砍些細竹條,曬些稻草,等大雪封門時,好給梅芽搭個更嚴實的窩,而那些埋在土裏的酒壇、藏在枝椏的芽苞,會在雪夜裏靜靜聽著爐火的聲,把這個冬天的暖,都釀成明年的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