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的風像把鈍刀子，刮在梅樹的主幹上，發出嗚嗚的響。樹皮上的裂紋似乎被吹得更寬了，尤其是朝北的一麵，表皮泛著灰敗的白，像凍僵的麵板。孩子們抱著捆幹稻草，要給樹幹纏草繩——稻草是秋收時留的，金黃幹燥，捆成一束束的，像給樹準備的蓑衣。
“要從根部往上纏，圈壓著圈，別留縫隙，”蘇辰把草繩的一端係在土堆上，然後一圈圈往上繞，稻草在主幹上疊成厚厚的保護層，風一吹，草葉輕輕晃，卻透不進寒氣，“小姑說，樹幹是樹的腰，得護嚴實了，不然寒風鑽進去，整個樹都得凍透，就像人冬天得係圍巾，護住脖子纔不冷。”他想起小姑的舊物裏，有卷用了一半的草繩，繩頭還纏著片幹枯的梅葉，老阿婆說她總在立冬纏樹幹，說“這時候的風是真刀子，擋不住，樹就得遭罪”。
丫丫的草繩纏得最仔細，她特意在樹疤處多繞了兩圈，說“這些地方最嬌氣”。她的手指被草葉劃得發紅，卻笑著把草繩係成蝴蝶結，說“讓樹知道我們在陪著它”。
小虎的草繩纏得像麻花，東一圈西一圈，有的地方鬆得能塞進手指。蘇辰幫他把草繩拉緊，說“太鬆了擋不住風，就像你穿衣服不係釦子，白穿了”。小虎噘著嘴，找來細麻繩把草繩捆緊，說“這樣就像給樹綁了鎧甲”。
孩子們的草繩很快把梅樹的主幹裹成了金黃的柱，從根部一直纏到分叉處，像給樹穿了件厚實的冬衣。蘇辰拍了拍草繩，手感紮實，風過時，隻有草葉的摩擦聲，再聽不到樹幹被吹打的嗚咽。
“它不叫了！”丫丫側耳聽著風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草繩把風擋住了！”
老木匠背著鋸子路過，看見這景象點頭道：“這是‘禦風蓑’啊！清和小姐當年總說，草木的皮最金貴，凍裂了就像人傷了筋骨，開春也緩不過來，纏層草繩，就像給皮加了層盾，任風怎麽刮都不怕。”他從工具袋裏掏出些碎布條，“把草繩的接頭處綁緊，別讓風把底下的草掀開。”
孩子們用布條把草繩接頭係牢，紅的、藍的布條在金黃的草繩上晃，像給樹係了串護身符。蘇辰想起小姑日記裏寫：“冬天的守護最見耐心，草繩要纏到開春才拆，就像有些約定，得熬過長夜才能算數。”
午後的陽光斜斜照在草繩上，稻草泛著溫暖的金，樹幹裏的溫度慢慢升起來。丫丫突然發現草繩的縫隙裏，藏著隻麻雀，正縮在裏麵避寒，看見人也不飛走，反而探出頭啄了啄草葉。
“是來取暖的！”小虎小聲說，生怕嚇飛了它，“樹現在是它的家了。”
蘇辰往草繩旁撒了點小米，算是給這小客人的招待。麻雀果然跳下來啄食，草繩被踩得輕輕晃，像樹在和它打招呼。
老阿婆端來煮好的蘿卜湯，放在石圈旁的石桌上：“喝碗熱湯，抗抗寒，”她看著裹著草繩的樹幹，“清和小姐說，冬天的樹看似睡著，其實心裏醒著，知道有人在護著它，開春長新枝時，就會帶著這份暖，長得格外精神。”
蘇辰喝著蘿卜湯，熱流順著喉嚨往下淌，心裏暖烘烘的。他知道，這些纏著的草、係著的布、藏著的雀，都是冬天在給樹當朋友。明天該教孩子們清理樹下的落葉了，把被風吹來的枯枝敗葉掃到土堆旁，既能當燃料，又能發酵成肥料，像給樹的冬天再添把火，而那些裹著草繩的主幹，會在寒風裏穩穩站著，把這個冬天的守護，都變成明年春天的新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