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暑的陽光把石圈曬得發燙，虞美人的花瓣開始發卷，波斯菊的紫瓣也褪了些色，像熱鬧了一場的戲，漸漸到了謝幕的時候。孩子們拿著布口袋，要把花心裏的籽收起來——花籽藏在幹枯的花托裏，虞美人的籽像小芝麻，波斯菊的籽帶著點彎鉤，都藏著明年的春天。
“要等花托變幹了再摘，”蘇辰捏著虞美人的花托輕輕一撚，黑亮的籽就落在掌心裏，帶著點澀澀的香，“小姑說，花籽得熟透了纔有力氣發芽，就像話得想清楚了再說，才夠實在。”他想起小姑的舊木箱裏，有個繡著梅的布袋，裝著各種花籽，標簽上寫著年份，像把不同的春天都鎖在了一起。
丫丫的布口袋是用百家被的邊角料做的，上麵還留著點梔子繡片的線頭。她把波斯菊的籽小心翼翼地撿進去，每撿一顆就數一聲，像在給春天的信封口蓋章：“一顆，兩顆……明年就能開出一院子的紫。”
小虎的口袋最熱鬧，他不管籽熟沒熟，見花托就摘，結果不少青籽被捏碎在手裏，黏糊糊的。蘇辰笑著教他：“得看花托的顏色，變成褐色才摘，就像摘果子得等紅透了，急不得。”小虎吐吐舌頭，把青籽埋回石縫裏，說“讓它們再長會兒”。
孩子們的布袋很快裝了小半袋花籽，虞美人的黑、波斯菊的褐，在布袋裏晃出細碎的響，像春天在說悄悄話。蘇辰把小姑留下的花籽袋找出來，和新收的籽放在一起，新舊籽的大小形狀幾乎一樣，像場跨越時光的接力。
老阿婆挎著竹籃來送新蒸的米糕，看見這景象笑道：“這是‘藏春袋’啊！清和小姐當年總說，收籽的時候最踏實，知道今年的花沒白開，明年的盼頭有了著落，就像日子，得有個念想接著，才過得有勁兒。”她從籃裏拿出幾個小紙袋，“把不同的籽分開裝，貼上年份，明年一看就知道是哪年的春天。”
孩子們用鉛筆在紙袋上寫字，丫丫給波斯菊籽寫“紫雲朵”，小虎給虞美人籽寫“粉星星”，蘇辰則寫“念和”，和小姑的舊標簽放在一起，字跡歪歪扭扭，卻透著認真。
午後的風帶著熱意，吹得幹枯的花瓣簌簌落，像給石圈鋪了層花毯。蘇辰突然發現虞美人的花托裏，藏著顆特別亮的籽，上麵有個極小的刻痕，和花瓣上的梅葉紋一樣——又是小姑留下的記號。
“姑姑早就把春天分好了，”他捏著那顆籽，陽光透過指縫照在上麵，亮得像顆小太陽，“這顆籽，明年要種在梅樹正底下。”
小虎立刻搶著說：“我來種！我保證讓它長得比今年還高！”丫丫也舉手：“我來澆水，還要給它唱去年的童謠。”
孩子們把分好的花籽袋掛在屋簷下晾幹，風一吹，紙袋晃出細碎的響，像在給明年的春天倒計時。老畫師提著畫箱來，對著空了大半的石圈寫生，說“要把收籽的樣子畫下來，讓畫裏也藏著個盼頭”。
蘇辰看著石圈裏殘留的花瓣，突然覺得它們像卸了妝的演員，雖不熱鬧了，卻透著股實在的安穩。他知道，這些收進袋的籽、寫著名字的簽、掛在簷下的盼，都是今年的春天在說再見，也是在和明年的春天打招呼。明天該教孩子們給花莖剪枝了，把枯了的莖稈剪下來，埋在石縫裏當肥料，像給土地留點念想，好讓明年的花長得更旺，而那些藏在袋裏的籽，會在幹燥的風裏慢慢攢力氣，等著冬天過去，再把整個院子的春天，重新開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