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凡沒有等到明天。
他從文德橋回到工作室，在床上躺了不到半個小時，又起來了。胸口那塊玉佩在發燙，不是被體溫捂熱的那種燙，是從內部發出來的、像有一團火在裏麵燒的那種燙。他把玉佩從衣領裏掏出來，低頭看了一眼——青白色的玉石已經變成了淡紅色，不是上次那種血紅，是像稀釋過的血，淡淡的，粉粉的，像春天最早的桃花瓣。
他盯著那塊玉佩看了三秒，穿上外套，下了樓。
老周還在樓下看書，聽到腳步聲抬起頭。“小陳，這麽晚了去哪？”
“出去一趟。你先回去，明天再學。”
老周合上書，站起來，把老花鏡放進眼鏡盒，塞進口袋。他走到門口，停下來，轉過身看著陳凡。“小陳，你是不是有事？”
陳凡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沒事。走吧。”
老周看了他三秒，點了點頭，推開門走了。巷子裏的路燈亮著，黃黃的，照著他的背影，一搖一晃的，像一隻在風裏行走的老企鵝。
陳凡鎖了門，站在巷口，掏出手機，翻到陳國良的號碼。手指在撥號鍵上停了五秒，沒有按下去。他把手機放回口袋，攔了一輛計程車。
“去城東，帝景園。”
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踩了油門。
帝景園是金陵最早的高檔別墅區，十幾年前建的，現在看起來有些舊了，但那種舊不是破敗，是像老酒一樣越陳越香的那種舊。小區裏的路燈是歐式的，鐵藝燈杆，磨砂玻璃燈罩，光線柔和，照在柏油路麵上像鋪了一層蜂蜜。陳凡在門口登了記，保安打了個電話進去，說“陳先生請進”。
陳國良家的燈還亮著。一樓的客廳，二樓的臥室，都亮著。陳凡按了門鈴，等了大概半分鍾，門開了。陳國良站在門口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睡袍，頭發有些亂，臉上還有枕頭壓出來的印子。他看到陳凡，愣了一下，然後側身讓開了門口。
“進來。這麽晚了，有事？”
陳凡走進去，換了鞋，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。陳國良在他對麵坐下，拿起茶幾上的煙盒，抽出一根煙，點上。煙霧從他嘴裏吐出來，在燈光裏散開，灰白色的，像一條快要斷掉的線。
“陳叔，我今天來，是想問你幾件事。”
陳國良吸了一口煙，慢慢吐出來。“問。”
陳凡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報紙，攤在茶幾上，用手撫平。報紙已經皺得不像樣子了，邊角捲起來，中間的摺痕裂開了，但那個“Z”和“貨已出”還能看清。
“這是馬德勝珠寶店地下鐵盒子裏墊的報紙。三年前的。他妹妹馬玉蘭，三年前失蹤。錢也少了五百萬。這件事，你知道？”
陳國良看著那張報紙，看了很久。他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，煙頭在缸底碾了幾下，徹底滅了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幫馬德勝找過人？”
“幫過。調了監控，查了車輛，聯係了警方。”
“查到什麽了？”
陳國良站起來，走到酒櫃前，倒了一杯威士忌，沒有加冰，沒有加水。他喝了一大口，喉嚨裏發出咕咚一聲。
“查到她失蹤前一天，在高速服務區的監控裏出現過。一個人，開著一輛白色的奧迪。出了服務區之後，就再也沒有任何監控拍到她。車在四十公裏外的一個廢棄的加油站找到了，人沒了。車上沒有血跡，沒有打鬥痕跡，鑰匙還插在車上。”
陳凡的手攥成了拳頭。“這是謀殺。”
“警方也是這麽判斷的。但沒有屍體，沒有證據，沒有嫌疑人。案子掛了三年，快成懸案了。”
“你覺得是誰幹的？”
陳國良端著酒杯，走回沙發前，坐下。他低著頭，看著杯子裏琥珀色的液體，看了很久。
“陳凡，有些事，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“陳叔，我不是來聽你說這個的。”陳凡的聲音硬了，像一塊石頭砸在玻璃上，“馬德勝是我客戶，他妹妹失蹤了三年，他找不到答案，睡不著覺，吃不下飯，頭發白了一半。他求我幫他查。我答應了他。”
陳國良抬起頭，看著陳凡，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不是憤怒，不是悲傷，是恐懼。
“你答應了他什麽？”
“我答應他，幫他查Z。”
客廳裏安靜了。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鍾的滴答聲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有人在用針紮時間。陳國良把酒杯放在茶幾上，杯底碰到玻璃，發出一聲清脆的響。
“陳凡，你知道Z是什麽嗎？”
“知道。破龍人的組織。六百年前就有了。你坐了這個位置二十二年。”
陳國良閉上了眼睛。他的眼皮在微微顫動，像蝴蝶的翅膀。
“Z不隻是破龍。Z還做別的。走私文物，倒賣古董，洗錢，甚至——”他睜開眼睛，看著陳凡，“甚至殺人。”
陳凡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馬德勝的妹妹，是Z殺的？”
陳國良沒有點頭，也沒有搖頭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背對著陳凡。
“三年前，馬玉蘭去雲南進貨，在瑞麗的翡翠市場上，遇到了一批貨。不是翡翠，是玉。不是普通的玉，是漢代的高古玉，出土的，帶著土沁。她認出那是文物，但她沒有報警，因為她想賺錢。她跟賣家談了價格，五百萬，成交。她把貨帶回了金陵，準備賣給下家。但下家不是普通人，是Z在金陵的聯絡人。聯絡人收了貨，沒有付錢。馬玉蘭去要錢，聯絡人說‘錢沒有，命有一條’。馬玉蘭害怕了，說要報警。聯絡人說‘你報吧，反正你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’。”
陳國良的聲音很平，像在念一份報告。但他的手在抖，放在身側，手指微微顫著，像風吹過的樹葉。
“第二天，馬玉蘭就失蹤了。”
陳凡站了起來。椅子向後滑出去，撞在牆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那個聯絡人是誰？”
陳國良轉過身，看著他，眼眶是紅的。
“我。”
陳凡的腦子像被雷劈了一下。他盯著陳國良的臉，那張他叫了無數次“陳叔”的臉，那張總是笑眯眯的、和和氣氣的臉。他的胃在翻湧，像有什麽東西要從喉嚨裏衝出來。
“你再說一遍。”
“我是Z在金陵的聯絡人。馬玉蘭那批貨，是我收的。錢，也是我扣的。她來找我要錢的時候，我說了那些話。但我沒有殺她。”陳國良的聲音在發抖，“我拿到那批貨之後，把它交給了Z的上線。上線說，這批貨是假的，不值五百萬。我不能給馬玉蘭五百萬，因為那批貨隻值五十萬。我跟馬玉蘭說，貨是假的，隻能給你五十萬。她不信，說我是騙子，說要報警。我沒辦法，隻能嚇唬她。但殺她的，不是我。”
“是誰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第二天就聯係不上她了。車找到了，人沒了。我查了Z的內部記錄，沒有關於殺她的任何資訊。可能是我上線自己做的，可能是別人做的。我不知道。”
陳凡走到他麵前，離他很近，近到能聞到他身上的煙味和威士忌的味道。
“陳叔，你手上沾了多少血？”
陳國良沒有回答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在發抖，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，像爬在麵板下麵的蚯蚓。
“很多。洗不掉了。”
陳凡轉身走向門口。他拉開門，冷風灌進來，吹得他頭發豎起來。
“陳叔，你欠馬德勝一條命。不是他妹妹的命，是他的命。他活著的這三年，每一天都在想他妹妹。他想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，想知道她在哪裏，想知道是誰害了她。你不知道殺她的人是誰，但你知道那批貨從哪裏來，知道上線是誰，知道Z的內部運作。你知道的東西，能幫他找到答案。”
陳國良站在客廳中央，一動不動。
“你告訴他，他就不是被蒙在鼓裏的了。他就有方向了。他就不會每天半夜醒來，盯著天花板，想他妹妹到底在哪。”
陳凡走出門口，走進夜色裏。路燈亮著，黃黃的，照著他的影子，瘦長的，黑黑的，像一個問號。他走出帝景園的大門，站在路邊，點了一根煙。煙霧在夜風裏散得很快，剛吐出來就被吹沒了。
手機響了。馬德勝。
“陳先生，這麽晚了，沒打擾您吧？”
“沒有。馬總，你說。”
“我找到了一張照片。我妹妹失蹤前一個月拍的，在她茶館門口，跟一個男人合影。那個男人，我查過了，是鼎盛地產的一個高管。姓周，叫周建明。”
陳凡的手頓了一下。周建明。已經死了的周建明。被Z利用、被Z拋棄、最後死在醫院的周建明。
“照片發給我。”
“好。陳先生，您是不是查到了什麽？”
陳凡深吸了一口氣，煙嗆到了喉嚨，咳嗽了幾聲。
“馬總，再給我一些時間。我會給你一個交代。”
掛了電話，手機震了一下，照片傳過來了。陳凡點開，放大。馬玉蘭站在茶館門口，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，笑得很好看。她旁邊站著一個男人，五十多歲，禿頂，戴眼鏡，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——周建明。周建明的手搭在馬玉蘭的肩膀上，笑得很開心，像一個慈祥的長輩。
但陳凡知道，那個笑容下麵是別的什麽。
他關掉手機，攔了一輛計程車。車門關上，車子開動了。窗外的金陵城在夜色裏往後退，霓虹燈、路燈、車燈，把天映成了橘黃色，看不到星星。他靠在座位上，閉上眼睛，手心裏那個“鎖”字貼著他的掌肉，溫熱的，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髒。
車停了。出租屋樓下，路燈亮著，黃黃的。陳凡付了錢，下了車，走進樓道。聲控燈亮了，昏黃的。他一步一步往上走，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回響，像有人在用錘子敲樓梯。
走到四樓的時候，他停下來，從脖子上掏出那塊玉佩。玉佩的顏色已經退了，從淡紅色變回了青白色。他盯著那塊玉佩看了很久，然後把它塞回衣服裏，開啟門，進了屋。
屋裏很暗。他沒有開燈，走到窗前，拉開窗簾。月光照進來，白白的，像一層霜。他看著窗外的老槐樹，樹枝光禿禿的，在風裏搖晃，沙沙沙的，像有人在說話。
他站在窗前，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