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凡在窗前站了不知道多久。月光從老槐樹的枝丫間漏下來,碎成一片一片的,鋪在地板上,像打碎了的白瓷。他低頭看著那些光斑,想起小時候在爺爺家的院子裏,也看過這樣的月光。爺爺坐在竹椅上,搖著蒲扇,指著天上的星星說“凡兒,你看,那顆是守龍星,六百年前就有了,陳家守著它,它也守著陳家”。他那時候不懂,現在懂了,但懂了也沒用。星星還在,人沒了。
手機又震了。不是馬德勝,是蘇清月。淩晨一點,她不應該醒著。陳凡接了,電話那頭傳來她的聲音,很輕,像怕吵醒誰。“陳凡,你睡了嗎?”“沒有。”“我也睡不著。我爸剛才給我打電話了,聲音不對。你們是不是說了什麽?”陳凡握著手機,指關節發白。“沒什麽。聊了點生意上的事。”“生意上的事?我爸從來不跟我聊生意上的事。他跟你聊什麽了?”
陳凡閉上眼睛。他想說“你爸是Z”,想說“你爸手上沾著血”,想說“你爸欠馬德勝一條命”。但他張不開嘴。不是不敢,是不能。這些話一旦說出來,蘇清月就再也回不去了。她會在每一個想起父親的夜晚,被這些話割一刀。
“清月,你爸是個好人。有些事,不是他願意做的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陳凡以為她掛了。然後她說話了,聲音有些澀,像含著一口沙子。“陳凡,你知道嗎,我媽去世的時候,我爸守了三天三夜沒閤眼。我媽的遺像,他放在床頭,放了三年才收起來。他不是一個壞人。不管別人怎麽說他,他不是。”
陳凡的心髒像被人攥住了。他想起陳國良說的“我把命還給你”,想起他說“對不起”,想起他在窗前背對著自己、肩膀發抖的樣子。陳國良不是一個好人,但他也不是一個純粹的壞人。他是一個做了壞事的好人,還是一個做了好事的人?陳凡分不清了。
“清月,睡吧。明天還要上班。”
“陳凡,你不要騙我。”
“我不騙你。”
“你騙過我。”
陳凡沒有否認。
“你騙過我很多次。你說‘沒事’的時候,就是有事。你說‘手好了’的時候,手還沒好。你說‘隨便問問’的時候,不是隨便問問。你騙我,是因為你不想讓我擔心。但你知道嗎,你越是這樣,我越擔心。”
陳凡握著手機,聽著她的呼吸聲。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重。
“清月,對不起。”
“我不要你對不起。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麽?”
“不管以後發生什麽事,不管我爸做了什麽,你都不要瞞著我。他是你陳叔,也是我爸。我有權利知道。”
陳凡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。
“你答應我。”蘇清月的聲音在發抖。
“我答應你。”
電話掛了。陳凡把手機放在窗台上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已經偏西了,掛在老槐樹的枝頭,像一個被樹枝戳破了的白氣球。他伸出手,想去摸,手指碰到玻璃,冰涼的。
他轉身走回床邊,坐下。床墊發出吱呀一聲,在安靜的夜裏很響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心朝上,那個暗紅色的“鎖”字在月光裏很清晰。他把手指合攏,握成了拳頭,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裏,疼,但他沒鬆手。
馬德勝的照片還在手機裏。周建明的手搭在馬玉蘭的肩膀上,笑得開心。周建明已經死了,死在了醫院裏,死之前說“小心陳國良”。陳凡現在知道,陳國良確實需要小心。不是小心他做什麽,是小心他做過什麽。
窗外起了風,老槐樹的枝丫掃著窗戶,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敲門。陳凡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冷風灌進來,吹得他打了個哆嗦。他趴在窗台上,看著樓下。巷子裏的路燈還亮著,黃黃的,照著空蕩蕩的停車位。沒有車,沒有人,隻有風,和風裏裹著的、從秦淮河飄來的水腥味。
他在窗台上趴了很久,久到手臂麻了,臉被風吹得發僵。他關上窗戶,拉好窗簾,躺回床上。天花板上的燈關著,但窗簾縫裏透進來的月光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,像一根繃直的弦。他盯著那根弦,看著它從這頭延伸到那頭,想像彈吉它一樣撥一下,聽聽它會發出什麽聲音。
但他沒有動。他怕一動手,弦就斷了。
第二天一早,陳凡去了鼎盛大廈。
他沒有告訴蘇清月,也沒有告訴老周。他一個人去的,穿著那件藏青色的羊毛衫,領口露著白色襯衫的邊。脖子上的玉佩貼著胸口,涼的。他走進電梯,按了三十六樓。電梯上行,數字從一跳到三十六,門開了。走廊裏的地毯很厚,踩上去沒有聲音。他走到陳國良辦公室門口,門關著,門縫裏透出燈光。
他敲了門。裏麵傳來陳國良的聲音:“進來。”
他推門進去。陳國良坐在辦公桌後麵,麵前攤著一堆檔案,老花鏡架在鼻梁上,正低頭看什麽。看到陳凡,他摘下眼鏡,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眼睛。眼袋很深,黑眼圈很重,像是整夜沒睡。
“來了?坐。”
陳凡沒有坐。他站在辦公桌前,從口袋裏掏出手機,翻到那張照片,放在桌上,螢幕朝上。
“陳叔,這是馬玉蘭。三年前失蹤的那個。旁邊這個人是周建明。你的手下。”
陳國良看著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他沒有拿手機,就那麽低著頭看,像在看一幅很遠的風景。
“周建明認識馬玉蘭?”
“認識。周建明的手搭在馬玉蘭的肩膀上,笑得很開心。他們不隻是認識。”
陳國良抬起頭,看著陳凡,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不是驚訝,是疲憊。一種很深很深的、像是從骨頭裏滲出來的疲憊。
“你想說什麽?”
“我想說,你知道的比你說的多。馬玉蘭的事,你不隻是收了那批貨。你還知道周建明跟她有什麽關係,還知道Z的上線是誰,還知道馬玉蘭是怎麽死的。”
陳國良站起來,走到窗前,背對著陳凡。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照著他的背影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很長,很黑。
“周建明跟馬玉蘭,是情人關係。”
陳凡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周建明有老婆,有孩子。馬玉蘭不知道。周建明騙了她三年,從她二十七歲騙到三十歲。馬玉蘭發現的時候,已經晚了。她懷了周建明的孩子。”
陳國良的聲音很低,很平,像在念一份病曆。
“馬玉蘭要周建明離婚。周建明不肯。馬玉蘭說她要生下孩子,一個人養。周建明怕事情敗露,影響他的地位,影響他的家庭。他跟馬玉蘭說,我給你一筆錢,你把孩子打掉,我們分手。馬玉蘭不肯。她去找了律師,要告周建明重婚。”
陳國良轉過身,看著陳凡。陽光照在他臉上,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,像刀刻的。
“周建明慌了。他來找我,求我幫忙。我說我幫不了,你自己的事自己解決。他說,陳總,如果這件事曝光了,鼎盛的名聲就毀了。我說,鼎盛的名聲不是你一個人的事。你做了錯事,你承擔後果。”
他走回辦公桌前,坐下,端起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。
“周建明走了之後,我做了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——我沒有阻止他。我知道他要做什麽,但我沒有阻止他。我想,這是他自己的事,跟我無關。”
陳凡的手在發抖。
“馬玉蘭是怎麽死的?”
“周建明找了一個人,在馬玉蘭從雲南迴金陵的路上,把她從高速上逼停了。那個人把馬玉蘭帶走了,車留在加油站。馬玉蘭後來怎麽樣了,我不知道。周建明到死都沒告訴我。他死的時候,我去醫院看他,他想說什麽,但沒說出來。”
陳凡低下頭,看著那張照片。周建明的手搭在馬玉蘭的肩膀上,笑得很開心。馬玉蘭也笑著,笑得很好看。她不知道,這個男人在笑的時候,已經在算計怎麽甩掉她了。她不知道,她肚子裏的孩子還沒出生,就已經沒有父親了。她不知道,她會死在這張笑臉後麵。
“陳叔,周建明找的那個人,是誰?”
陳國良搖了搖頭。
“不知道。周建明到死都沒說。”
“你不知道?你是Z在金陵的聯絡人,你會不知道?”
陳國良看著他,眼神裏有淚光。
“Z不是一個人,是一張網。每個人隻知道自己的上線和下線,不知道別人。周建明的上線是我,但周建明找的那個人,是周建明的下線,不是我的。我不知道他是誰,查不到。”
陳凡把手機收起來,放進口袋。
“陳叔,你欠馬德勝一條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怎麽還?”
陳國良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在發抖。
“我還在想。”
陳凡轉身走向門口。走到門邊,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“陳叔,你時間不多了。”
他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走廊裏的地毯很厚,踩上去沒有聲音。他走過長廊,走進電梯,按了一樓。電梯門關上之前,他看到了陳國良站在辦公室門口,扶著門框,低著頭,肩膀在抖。
門關上了。電梯往下走。
陳凡靠在電梯壁上,仰著頭,看著頭頂的燈。燈是白色的,很亮,刺眼。他眨了一下眼,有什麽東西從眼角滑下去了,沒去擦。
到了一樓,門開了。他走出去,陽光照在臉上,暖洋洋的。門口的花壇裏,玉蘭花開了,白的,粉的,一樹一樹的,像落了一樹的蝴蝶。他站在花壇邊,看了很久,掏出手機,給馬德勝發了一條訊息:“馬總,有進展了。再給我一些時間。”
馬德勝秒回了:“好。陳先生,我等您。”
陳凡把手機放進口袋,走下台階,往工作室走去。陽光很好,照在石板路上,亮晃晃的。路邊的梧桐樹發了新芽,嫩綠色的,一小片一小片的,像剛從殼裏探出頭來的小雞。
他走得不快,但很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