珠寶店的事,陳凡本以為到此為止了。
馬德勝按他說的改了佈局,電線杆上掛了八卦鏡,樓梯口擺了綠植,翡翠櫃台挪到了東南角。地下挖開的坑填了五方土,壓了泰山石,地麵重新鋪了大理石,看不出痕跡。一週後,馬德勝打來電話,聲音比之前亮了不少:“陳先生,這周營業額翻了一倍!員工也不說難受了,您真是活神仙!”
陳凡說不是活神仙,是風水。馬德勝不聽,非要請他吃飯。陳凡推了兩次,第三次推不掉,去了。馬德勝在金陵大飯店訂了包間,一桌子菜,就兩個人。吃到一半,馬德勝放下筷子,從包裏拿出一張照片,推到陳凡麵前。
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,二十七八歲,長頭發,白麵板,穿著一件紅色的連衣裙,站在一棵銀杏樹下,笑得很好看。
“陳先生,這是我妹妹。馬玉蘭。三年前失蹤了。”
陳凡放下筷子,看著照片。
“失蹤?”
“對。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”馬德勝的聲音沉了下去,臉上的笑容沒了,彌勒佛變成了羅漢,“她在金陵開了個茶館,生意一直不錯。三年前的春天,她出去進貨,就再也沒回來。車在高速上找到了,人沒了。警察查了半年,沒查到任何線索,最後定性為‘失蹤’。”
陳凡把照片翻過來,背麵寫著一行字——“玉蘭,等你回來。”字跡是馬德勝的,筆畫很重,有的地方紙被筆尖戳破了。
“馬總,你跟我說這些,是覺得你妹妹的失蹤跟珠寶店的風水問題有關?”
馬德勝沒有直接回答,從包裏又拿出一張紙,是珠寶店那個鐵盒子裏墊的報紙,日期是三年前的春天。陳凡接過報紙,翻過來,看到上麵有一則新聞——“金陵警方破獲一起文物走私案,查獲明代青銅器十餘件,抓獲犯罪嫌疑人三名。”新聞的角落裏,有一行手寫的字,很小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——“Z,貨已出。”
陳凡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馬總,這報紙是從鐵盒子裏找到的?”
“對。鐵盒子裏麵墊了好幾層報紙,最上麵這張就是這個。那個‘Z’和‘貨已出’,不是我寫的,是埋鏡子的人寫的。”馬德勝的眼眶紅了,“陳先生,我妹妹失蹤前,也在做翡翠生意。她經常去雲南、緬甸進貨。她失蹤之後,我查她的賬本,發現她失蹤前一個月,賬上有一筆五百萬的支出,沒有進貨記錄,沒有發票,什麽都沒有。錢就這麽沒了。”
陳凡把報紙疊好,放進口袋。
“馬總,你想讓我幫你查這件事?”
馬德勝站起來,對著陳凡深深鞠了一躬,腰彎得很深,頭快碰到膝蓋了。
“陳先生,我知道你是看風水的,不是查案的。但我在金陵找了三年,找了所有人,沒人能幫我。警察說沒有線索,私家偵探說沒有頭緒,我找的那些風水師,隻會騙錢。隻有你,是真的有本事。我不求你把我妹妹找回來,我隻求你告訴我——她是不是還活著?”
陳凡把他扶起來,看著他通紅的眼睛,看著他緊咬的牙關,看著他攥緊的拳頭。
“馬總,我不保證能找到你妹妹。但我可以幫你查那個‘Z’。這個字母,我認識。”
馬德勝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熄滅的火堆裏冒出的最後一顆火星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——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查這個。包括你家人,包括警察。”
馬德勝點了點頭,用力地,像在簽一份生死狀。
從金陵大飯店出來,天已經黑了。陳凡沒有回工作室,沿著秦淮河走了一段,在文德橋上停下來。河水是黑的,河麵上的燈影是紅的、黃的、綠的,晃來晃去,像無數隻眼睛在眨。他掏出那張報紙,借著路燈的光又看了一遍——“Z,貨已出。”字跡是圓珠筆寫的,筆畫很急,像是在趕時間。Z不是一個人,是一個組織。貨是什麽?文物?翡翠?還是別的什麽?
他把報紙疊好,放回口袋,點了根煙。煙霧在夜風裏散得很快,剛吐出來就被吹沒了,像從沒存在過。他想起陳國良說的那句“我把命還給你”,想起那塊玉佩在他靠近陳國良時變成的血紅色,想起墨北辰說的“墨家三代,都是Z的人”。Z不是一個人,是一個組織,一張網。這張網裏有商人、有官員、有黑道、有白道。馬德勝的妹妹,是不是被這張網吞了?
手機響了。蘇清月。
“你在哪?”
“文德橋。”
“怎麽又去文德橋了?不是說了晚上少去那邊嗎?”
“透透氣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“馬德勝請你吃飯了?”
“請了。”
“他跟你說了什麽?”
陳凡猶豫了一下。“說他妹妹的事。”
蘇清月又沉默了。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。
“他妹妹失蹤的事,我知道。三年前,鼎盛還幫他找過人。我爸動用了很多關係,警方、媒體、私家偵探,都沒找到。”
陳凡的手攥緊了手機。
“你爸也參與了?”
“他是金陵商會的副會長,馬德勝是會員。會員家裏出了事,他當然要幫忙。”
“他幫了什麽忙?”
“調監控、查車輛、聯係警方。能做的都做了。”
陳凡深吸了一口氣。“清月,你爸是個好人。”
蘇清月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,聲音很輕。“我知道。”
掛了電話,陳凡站在文德橋上,又站了很久。風吹過來,帶著秦淮河的水腥味,涼絲絲的。他把煙掐了,煙頭扔進垃圾桶,轉身走回工作室。
老周還在。他坐在榆木桌旁,麵前攤著《青囊秘要》,本子翻開,手心裏又寫滿了新字。看到陳凡進來,他抬起頭,摘下老花鏡——他最近開始戴老花鏡了,說字太小,看不清。
“小陳,你回來了。馬總請你吃了什麽?”
“金陵大飯店。菜不錯。”
老周點了點頭,低下頭繼續看書。陳凡在他對麵坐下,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報紙,放在桌上。老周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陳凡的臉色,沒問。
“老周,你認不認識這個字?”
老周湊過來,眯著眼睛看了半天。
“Z。英文字母,念‘茲’。”
“對。Z。”
“這個字母怎麽了?”
陳凡把報紙疊好,放回口袋。
“沒什麽。你看書吧。不懂的問我。”
老周沒有追問,戴上老花鏡,繼續看書。陳凡上了樓,推開窗戶,秦淮河上的風吹進來,帶著水腥味。他站在窗前,看著河麵上的燈影,紅的、黃的、綠的,晃來晃去。他想起陳國良說的“我把命還給你”,想起馬德勝說的“她是不是還活著”,想起墨北辰說的“墨家三代,都是Z的人”。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裏轉來轉去,拚不出一個完整的畫麵。
他需要更多資訊。需要找到Z的線索,需要找到馬德勝的妹妹,需要知道陳國良到底在隱瞞什麽。但他不能急。急了會出錯,出錯了會死人。
他關上窗戶,拉好窗簾,躺到床上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沒有裂縫。他盯著那片空白,想起了爺爺家的天花板,想起了那兩道裂縫,想起了它們變成龍的樣子。現在裂縫沒有了,龍也沒有了。隻有一片空白。
他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,舉在眼前。手心裏那個“鎖”字在月光裏很清晰,暗紅色的,像一枚印章。他盯著這個字看了很久,然後把手合上,握成了拳頭。
明天,去找陳國良。不是去吃飯,是去問清楚。Z是什麽?馬德勝的妹妹在哪?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?
窗外,秦淮河靜靜地流著。河水是黑的,黑的像墨,像看不見的深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