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兩點四十五分,陳凡到了鼎盛大廈樓下。他沒有上去,站在門口的台階上,點了根煙。他不常抽,口袋裏這盒還是過年在道觀門口的小賣部買的,抽了三個月還剩大半盒。煙霧被風吹散了,細細的,灰白色的,像一縷快要斷掉的線。他抬頭看這棟樓,三十六層,玻璃幕牆在冬日的陽光裏反著冷光,像一把立在地上的刀。
三點整,他掐了煙,走進電梯。
電梯裏的鏡子擦得很亮,照出他的臉——黑眼圈很重,嘴唇幹裂,頭發長了,額前的碎發搭在眉毛上,看著像好幾天沒睡。他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,夾克的領口磨毛了,白色的線頭露在外麵,他用手撚了撚,沒撚掉。
頂層到了。門開啟,走廊裏鋪著地毯,很厚,踩上去沒有聲音。走廊盡頭那扇紅木門開著,陳國良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,裏麵是白色的襯衫,沒有係領帶。他比上次見麵時瘦了一些,但精神還好,頭發染過了,看不到白茬。看到陳凡,他笑了一下,側身讓開門口。
“進來。茶泡好了,鐵觀音,你爺爺愛喝的那種。”
陳凡走進去,在他對麵坐下。桌上的茶冒著熱氣,茶葉在杯子裏舒展開來,一片一片的,像綠色的蝴蝶。他沒有端杯,看著陳國良。陳國良也沒有端杯,兩個人隔著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對視,像兩尊雕像。
“你找我來,不是喝茶的。”陳凡先開口了。
陳國良靠在椅背上,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上,看著陳凡。他的眼神還是那樣,溫和的,慈祥的,像一個長輩在看晚輩。但陳凡現在知道,那層溫和下麵是別的東西。
“清月跟我說,你去北京了。見了墨北辰?”
“見了。”
“他跟你說了什麽?”
陳凡把手伸進口袋,摸到那張照片,抽出來,放在桌上,推到陳國良麵前。照片上是他自己,站在鼎盛年會的主桌旁邊,手裏舉著酒杯,笑得很開心。照片的背麵寫著一行字——“陳國良,鼎盛年會,與Z同席。”
陳國良拿起照片,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,又翻回去,看著照片上的自己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把照片放下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燙,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
“墨北辰給你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他還說了什麽?”
“他說你是Z。Z是破龍人的首領。Z害死了我奶奶,逼死了我爺爺。你藏了二十年,藏在鼎盛,藏在金陵,藏在清月身邊。”
陳國良放下茶杯,茶杯碰到桌麵,發出一聲輕微的響。他看著陳凡,眼神沒有變,還是那樣溫和,那樣慈祥。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,放在桌上,手指輕輕顫著,像風吹過的樹葉。
“你信嗎?”
“我想聽你說。”
陳國良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照在辦公桌上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一左一右,像兩個對峙的拳手。
“陳凡,你奶奶的事,我不知情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很慢,每一個字都像在稱過重量之後才說出來,“你爺爺的事,我也不是故意的。他是自己把自己逼死的。”
陳凡的手攥成了拳頭。
“你爺爺查了我十年。他覺得我是Z,但他沒有證據。他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查我身上,花在了守龍上,花在了跟Z鬥上。他沒有時間陪你,沒有時間陪你奶奶。你奶奶生病的時候,他在外麵跑;你奶奶去世的時候,他不在身邊。”陳國良的聲音有些澀,像含著沙子,“他最後幾年,身體也不好。龍脈的反噬,加上心裏的愧疚,把他壓垮了。他死之前一個月,來找過我。他說,國良,我查了你十年,查不出問題。你可能不是Z。也可能你藏得太深了。”
陳凡的呼吸在加速。
“你是Z嗎?”
陳國良看著他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窗外的陽光暗了一些,一片雲飄過來,擋住了太陽,辦公室裏的光線變得陰沉。
“我是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但很清晰,像一把刀切開了布帛,“我是Z。Z不是一個人,是一個位置。我坐了這個位置二十二年。你爺爺懷疑我的時候,我剛坐上去不久。他查了我十年,沒有查到證據,因為那些事不是我做的,是我前任做的。害死你奶奶的,是我前任。逼死你爺爺的,不是我,是他自己。”
陳凡站了起來。椅子向後滑出去,撞在牆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你前任是誰?”
“死了。二十年前,車禍。是不是真的車禍,我不知道。Z這個位置,坐上來了,就下不去了。你下不去,隻能死。”
“那你為什麽還坐著?”
陳國良也站了起來,走到窗前,背對著陳凡。窗外的金陵城在陽光下鋪展開來,高樓、立交橋、秦淮河,都在腳下,很小,像玩具。
“因為我下了,會死很多人。清月,她媽,鼎盛上萬名員工,還有那些靠鼎盛吃飯的供應商、承包商、上下遊企業。Z的勢力不是你想的那樣,不是一個組織,是一張網。這張網裏有商人、有官員、有黑道、有白道。你動了Z,這張網就會收攏,把所有人都勒死。”
陳凡走到他身後,離他很近,近到能聞到他身上的古龍水味道。
“所以你就幫Z做事?”
“我沒有幫Z做事。Z不需要我做事。Z隻需要我活著,坐在這個位置上,當他們的招牌。鼎盛越大,Z的招牌越亮。Z不需要我去害人,他們隻需要我不擋路。”
“你擋了嗎?”
陳國良轉過身,看著陳凡。他的眼眶紅了,但沒有哭。
“我擋了。你爺爺死後,我開始擋。我把鼎盛的業務從北方撤回來,隻做金陵和周邊。我拒絕跟Z在北方的人合作。我扶持清月上位,讓她慢慢接手鼎盛,讓她在我死後有足夠的力量自保。我做這些,Z都知道。他們沒有阻止我,因為他們覺得我翻不出他們的手心。”
陳凡看著他,看著那張蒼老的、疲憊的臉。他想恨這個人,但恨不起來。不是因為恨沒有理由,是因為恨了也沒有用。
“陳叔,我奶奶的命,誰來還?”
陳國良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我來還。等我做完該做的事,我把命還給你。”
陳凡沒有說話。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前,拿起那張照片,放進口袋。
“陳叔,我最後問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問。”
“清月知道嗎?”
陳國良睜開眼睛,看著陳凡,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不是愧疚,是心疼。
“不知道。她隻知道她爸是個商人,忙,沒時間陪她。她不知道她爸是Z,不知道她爸手上沾著血。我希望她永遠不知道。”
陳凡走到門口,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“陳叔,你藏不住的。真相這種東西,你藏得了一時,藏不了一世。清月遲早會知道。你是想讓她從你嘴裏聽到,還是從別人嘴裏聽到?”
他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走廊裏的地毯很厚,踩上去沒有聲音。他走過長廊,走進電梯,電梯門關上之前,他看到了陳國良站在辦公室門口,扶著門框,低著頭,肩膀在抖。
電梯門關上了。數字從三十六往下跳,三十五,三十四,三十三。
陳凡靠在電梯壁上,仰著頭,看著頭頂的燈。燈是白色的,很亮,刺眼。他眨了一下眼,有什麽東西從眼角滑下去了,沒去擦。
到了一樓,門開了。他走出去,陽光照在臉上,暖洋洋的。門口的台階上,他剛才掐滅的那根煙頭還在,被風吹到了角落裏,卷縮著,像一隻死掉的蟲子。
他蹲下來,把煙頭撿起來,扔進垃圾桶。
手機在口袋裏震了。蘇清月。
“你在哪?”
“鼎盛。剛下來。”
“來公司?我請你喝咖啡。”
陳凡看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
他把手機放進口袋,站在台階上,點了一根煙。煙霧被風吹散了,細細的,灰白色的。他看著煙霧在陽光裏消散,像看著一些看不見的東西從手裏溜走。
他掐了煙,走下台階,往鼎盛的辦公樓走去。
蘇清月在二樓的咖啡廳等他,靠窗的位置,陽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頭發染成了棕色。她麵前放著兩杯咖啡,一杯美式,一杯拿鐵。美式是他的,不加糖不加奶。拿鐵是她的,奶泡上拉了一顆心。
陳凡在她對麵坐下,端起美式喝了一口。苦的,燙的。
蘇清月看著他,眼神裏有疑問,但沒有問。
“陳凡,你去找我爸了?”
陳凡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了?”
“前台有人看到你了。”蘇清月端起拿鐵,喝了一口,奶泡粘在她上嘴唇上,像一小片白色的鬍子,“你找他什麽事?”
陳凡看著她,看著她嘴唇上的奶泡,看著她認真的眼睛,看著她微微皺起的眉頭。他想告訴她,想把一切都告訴她——你爸是Z,你爸害死了我奶奶,你爸手上沾著血,你爸的命不是他的,是欠我的。但他說不出口。不是不敢,是不忍。
“沒什麽。問問他鼎盛舊城改造專案的事。我不是要當顧問嗎?提前跟他打個招呼。”
蘇清月看了他三秒,然後笑了。她伸出舌頭,把嘴唇上的奶泡舔掉。
“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懂規矩了?”
“在北京學的。”
蘇清月笑出了聲,聲音不大,但很好聽,像風鈴在風裏響。
窗外,陽光很好。金陵的冬天快要過去了,路邊的玉蘭樹冒出了毛茸茸的花苞,灰白色的,像一個個小毛筆頭。春天要來了。
陳凡喝著咖啡,苦的,燙的。他看著蘇清月的笑臉,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——你保護不了她一輩子。真相總有一天會來。但至少今天,讓她笑。至少今天,讓她什麽都不知道。
他放下咖啡杯,杯底碰到碟子,發出一聲清脆的響。
“清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週末有空嗎?我想去看看你爸。上次在他家吃的紅燒肉不錯,還想吃。”
蘇清月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那是我做的,不是我爸做的。”
“那你做。”
“行。週末來我家,我做給你吃。”
陳凡點了點頭,端起咖啡杯,把剩下的美式一口喝完。苦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嚨,像某種說不出口的話,嚥下去了,但還在。
陽光照在咖啡杯的杯沿上,亮晶晶的,像一圈碎鑽。
窗外,玉蘭花苞在風裏輕輕搖晃,等著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