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末,陳凡去了蘇清月家。紅燒肉吃了,話說了,笑也笑了。陳國良坐在餐桌對麵,夾了一塊排骨放在陳凡碗裏,說“多吃點,瘦了”。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溫和,眼神還是那樣慈祥。陳凡看著他,想起三天前在這間辦公室裏的對話,想起他說“我把命還給你”,想起他說“我希望她永遠不知道”。陳凡把排骨吃了,骨頭吐在碟子裏,說了聲“謝謝陳叔”。
陳國良笑了笑,低下頭繼續吃飯。
蘇清月坐在陳凡旁邊,給他碗裏又夾了一塊紅燒肉。“你多吃點,下次來不知道什麽時候。”陳凡說“下週還來”,蘇清月說“你每次都說明天,明天永遠不來”。陳國良放下筷子,看著他們倆,嘴角掛著一絲笑,那笑容裏有疲憊,有欣慰,也有一絲陳凡讀不懂的東西。像一個人在岸邊看著船離岸,知道船不會再回來了,但還是揮手。
吃完飯,陳凡幫著收拾碗筷。蘇清月在廚房洗碗,陳凡站在旁邊擦盤子。水龍頭嘩嘩地響,兩個人都沒說話。蘇清月把最後一個碗遞給他,他接過來擦幹,放進碗櫃。她關掉水龍頭,甩了甩手上的水,轉過身看著他。
“陳凡,你今天話很少。”
“吃了你做的紅燒肉,撐得說不出話。”
蘇清月笑了一下,沒有追問。她知道他在瞞著什麽,但她選擇了不問。
陳凡從蘇清月家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他站在小區門口,點了一根煙,抽了兩口,掐滅了。他攔了一輛計程車,說了紫金山的地址。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,說“這麽晚上山”,陳凡說“找人”。
張道長的道觀亮著燈。正殿的門開著,供桌上的香燃著,香煙細細的,直直的,在無風的夜裏像一根根透明的柱子。張道長坐在蒲團上,麵前放著那個鐵盒子,盒子開啟了,裏麵的紙攤了一地。
“來了?”張道長沒睜眼。
陳凡在他對麵坐下,看著地上那些發黃的紙。紙張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,有些是爺爺的筆跡,有些不是。不是的那些,字跡更老,墨色更淡,紙張更黃,黃得發褐,邊緣碎成了粉末。
“這些是什麽?”
“陳家的家史。你爺爺找到的,藏在龍頭村那口井裏。他死之前一個月,取出來放在我這裏。”
陳凡拿起一張紙,上麵的字是行書,筆鋒很硬,像用刀刻的。
“洪武二十五年,劉伯溫鎖龍。陳氏先祖陳玄,參與鎖龍之役,任劉伯溫副手。鎖龍既成,劉伯溫授陳玄‘守龍人’之職,代代相傳,永世不絕。”
他放下這張,拿起另一張。
“永樂十九年,Z遣人至金陵,欲破龍脈。陳氏第三代守龍人陳安,與Z鬥於紫金山,傷七處,退Z。”
又一張。
“崇禎十七年,李自成破北京,Z趁亂北下,欲斷金陵龍脈。陳氏第九代守龍人陳明遠,以燃命術退Z,卒,年三十九。”
陳凡的手在發抖。他把這些紙一張一張地看過去,每一張都是一段曆史,每一段曆史都是一個陳家人用命寫下的。六百年來,陳家守龍,Z破龍。守與破,同根同源,不死不休。
“你爺爺查了十年,查到了陳國良是Z。”張道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很輕,像風吹過紙頁,“但他沒有證據。陳國良藏得太深了。他所有的壞事都是讓別人做的,自己幹幹淨淨,查不到任何東西。”
陳凡放下手中的紙,看著張道長。
“那我怎麽辦?我沒有證據,蘇清月不會信,警方不會信,所有人都會覺得我在汙衊一個德高望重的企業家。”
張道長睜開眼睛,看著他,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不是答案,是方向。
“你爺爺留下了一樣東西。他說,如果你找不到證據,就用這樣東西。”
“什麽東西?”
張道長從蒲團下麵拿出一個布包,開啟,裏麵是一塊玉佩,跟他之前找到的那塊“陳氏守龍”玉佩一模一樣,隻是這塊沒有刻字,光溜溜的,青白色,在燭光裏像一塊凝固的油脂。
“這塊玉佩,是劉伯溫留給陳家的。它跟龍脈有感應。你把它戴在身上,靠近Z的時候,它會變色。從青色變成紅色。紅色越深,離Z越近。”
陳凡接過玉佩,翻來覆去看了看。青白色的,溫潤的,摸上去像嬰兒的麵板。
“你爺爺說,這塊玉佩是證據。不是法庭上的證據,是你心裏的證據。你把它戴在身上,靠近陳國良的時候,它會告訴你答案。”
陳凡把玉佩戴在脖子上,貼著胸口。玉佩是涼的,但涼得不刺骨,像深秋的河水。
“張道長,我該怎麽做?”
張道長站起來,走到門口,看著外麵的夜色。紫金山的夜很黑,看不到星星,看不到月亮,隻有一片無邊的黑暗。
“你該做的,不是去找證據,是去找傳人。你爺爺守了一輩子,守到最後,發現最大的敵人不是Z,是時間。他老了,打不動了,鬥不動了。你也會老。你現在要做的,是把陳家的風水術傳下去。傳給心術正的人,傳給不怕死的人,傳給願意替金陵守龍脈的人。有了傳人,你才能沒有後顧之憂地去鬥Z。沒有傳人,你死了,陳家就絕了,龍脈就沒人守了。”
陳凡沉默了。他把地上的紙一張一張地撿起來,疊好,放回鐵盒子,蓋上蓋子,鎖上鎖。
“張道長,你有合適的人選嗎?”
張道長轉過身,看著他,嘴角微微上揚。
“有一個。你認識。”
“誰?”
“老周。金鼎大廈的保安。”
陳凡愣住了。
“老周?他五十多歲了。”
“五十多歲怎麽了?你爺爺守到七十多。老周雖然年紀大,但他心正,不怕事,而且他對風水有天然的悟性。你教他,他學得會。”
陳凡想起老周在金鼎大廈幫他打聽訊息的樣子,想起老周在雨裏幫他撐傘的樣子,想起老周在麵館裏跟他說“你那間工具間給你留著”的樣子。老周是個好人。好人,不一定能成為好的風水師。但好人,至少不會用風水去害人。
“我考慮考慮。”
張道長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話。陳凡把鐵盒子放進揹包,背好,走出了道觀。
山路很黑,沒有燈。他開啟手機的手電筒,光柱照著腳下的石板路,石板縫裏長著青苔,滑溜溜的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。
走到半山腰的時候,他停下來,從脖子上掏出那塊玉佩,對著手電筒的光看。青白色的,溫潤的,沒有變色。
他想起陳國良的臉,想起他夾排骨的樣子,想起他說“多吃點,瘦了”的聲音。如果陳國良真的是Z,這塊玉佩在靠近他的時候會變成紅色。紅色越深,離Z越近。他要去試。不是現在,但很快。
他把玉佩塞回衣服裏,貼著胸口,繼續往山下走。
山腳下的路燈亮著,黃黃的,照著空蕩蕩的停車場。蘇清月的白色特斯拉不在。她今天沒來。陳凡站在路燈下,點了一根煙,抽了兩口,嗆得咳嗽了幾聲。他不常抽,抽不慣,煙霧在肺裏轉了一圈,又吐出來,帶出一些說不清的東西。
手機響了。老周。
“小陳,你在哪?”
“紫金山。怎麽了?”
“金鼎大廈B座的電梯又出問題了。物業修不好,你能來看看嗎?”
陳凡笑了一下。
“老周,你覺得我是在金鼎大廈修電梯的,還是在外麵看風水的?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。
“都是。你先是修電梯的陳凡,然後纔是看風水的陳先生。”
陳凡的笑收了。他看著路燈下自己的影子,瘦長的,黑黑的,像一個問號。
“老周,明天下午,你有空嗎?”
“有。怎麽了?”
“來我出租屋一趟。我有東西教你。”
“什麽東西?”
“風水。”
電話那頭又沉默了。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。
“小陳,你認真的?”
“認真的。”
老周吸了一口氣,又吐出來。
“好。明天下午,我去找你。”
電話掛了。陳凡把手機放進口袋,掐了煙,攔了一輛計程車。
車開了。窗外的金陵城在夜色裏往後退,夫子廟的燈還亮著,秦淮河的水還流著,紫金山還躺在那裏,像一條睡了一千多年的龍。他靠在座位上,閉上眼睛,手心裏那個“鎖”字貼著他的掌肉,溫熱的,像有生命。
明天下午,老周要來學風水。他要從最基礎的教起——羅盤怎麽用,陰陽怎麽分,五行怎麽辨。老週年紀大了,學得慢,但沒關係。慢一點,學得紮實。
他要把陳家的風水術傳下去。傳給老周,傳給更多像老周這樣的人。不是為了對付Z,是為了讓陳家的根不斷,讓龍脈有人守,讓金陵的百姓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。
這是爺爺的遺願,也是他自己的選擇。
車停了。出租屋樓下,路燈亮著,黃黃的,照著空蕩蕩的停車位。陳凡付了錢,下了車,走進樓道。聲控燈亮了,昏黃的,照在樓梯上。他一步一步往上走,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回響。
走到四樓的時候,他又停下來,從脖子上掏出那塊玉佩,對著樓道的燈看。
還是青白色的。沒有變色。
他把玉佩塞回去,開啟門,進了屋。屋裏很暗,他沒有開燈,走到窗前,拉開窗簾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地板上,白白的,像一層霜。他從揹包裏拿出那個鐵盒子,放在桌上,開啟,把那些發黃的紙一張一張地攤開。
六百年的曆史,六百年的血,六百年的守與破。都在這些紙上,都在這個盒子裏。
他拿起最上麵那張紙,上麵寫著他爺爺的字——“凡兒,守龍不是守一輩子,是守到有人接替你。你現在要做的,不是去找Z,是去找你的傳人。”
他已經找到了。明天下午,老周會來。
他坐在桌前,把那本《青囊秘要》翻開,翻到第一頁。第一行字,是他爺爺寫的——“風水之道,在德不在術。德不配位,術必反噬。”
他拿起筆,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——“傳於老周,金陵金鼎大廈保安。其人正直,可托付。”
寫完,他合上書,關了燈,躺到床上。
月光照在天花板上,那兩道裂縫還在,像兩條幹涸的河流。他看著那兩道裂縫,看著看著,裂縫又變成了兩條龍,一黑一白,在天花板上遊動。這次它們沒有打架,一前一後,往同一個方向遊,像在趕路。
他眨了眨眼,裂縫還是裂縫。
他閉上眼睛,手心裏那個“鎖”字貼著他的掌肉,溫熱的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