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。墨園。
陳凡到的時候是下午四點,天灰濛濛的,像蒙了一層舊棉絮。楊樹光禿禿的,枝丫指著天,像無數根幹枯的手指。鐵門開著,沒有人來接他,沒有人站在門口等他。他自己走進去,穿過林蔭道,走過青石板路,經過那棵老槐樹,槐樹還是那樣,枯了一半,活了一半,活的那半枝頭掛著幾片黃葉,在風裏抖。
墨北辰在墨堂等他。
門開著,他坐在長條桌的對麵,麵前放著兩杯茶。茶冒著熱氣,剛沏的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,領口挺括,頭發梳得整齊,臉還是那樣白,眼神還是那樣深,看不出任何情緒。桌上放著一把刀,黑色的刀鞘,刀柄上纏著黑色的繩,跟趙坤那把一模一樣。陳凡站住了,看著那把刀。
“這是劉伯溫的刀?”他問。
“仿的。”墨北辰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真品在金陵的古墓裏,跟趙坤一起封在了地下。這把是我爺爺年輕時找人仿的,形似,神不似。但刀上的符文是真的,墨家祖傳的。”
陳凡在他對麵坐下,沒有碰茶。他看著墨北辰的眼睛,那雙眼睛還是那樣,深,黑,看不出底。
“墨北辰,你知道Z嗎?”
墨北辰的手頓了一下。很輕微的,幾乎看不出來,但陳凡看到了。
“你知道。”陳凡說。
墨北辰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,看著陳凡。沉默了很長時間,窗外的風停了,楊樹不響了,屋裏安靜得能聽到茶水在杯子裏輕輕晃動的聲音。
“誰告訴你的?”
“我爺爺。”
墨北辰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,又慢慢吐出來。他站起來,走到牆邊,拉開那塊黑布,露出下麵的風水輿圖。地圖上的紅線、藍線、黑線密密麻麻,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。他伸出手,在地圖的右下角點了點,那裏有一個很小的標記,一個字母——Z。
“墨家三代,都是Z的人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,“我爺爺,我父親,我。三代人,為Z賣命,沒有一個人敢說一個不字。”
陳凡的手攥成了拳頭。
“為什麽?”
墨北辰轉過身,看著他,嘴角動了一下,不是笑,是苦澀。
“因為墨家的龍脈圖,是Z給的。沒有Z,墨家不會有今天。墨家的風水術,也是Z傳的。沒有Z,墨家隻是一個普通的風水世家,不會有現在的地位,不會有龍淵的井,不會有劉伯溫的刀。”他又走回來,坐下,端起茶杯,但沒有喝,就那麽端著,“我爺爺臨死的時候跟我說,墨家欠Z的,還不清。我父親臨死的時候跟我說,Z不能得罪,得罪了,墨家就完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幫Z做事?”
“我沒有幫Z做事。”墨北辰把茶杯放下,杯底碰到桌麵,發出一聲清脆的響,“Z不需要我幫。Z隻需要我不擋路。我不擋路,Z就讓我活著。我擋了路,Z就讓我死。我父親是怎麽死的,你知道嗎?不是病死的。是Z殺的。因為他想退出。”
陳凡的後背一陣陣發涼。
“Z到底是誰?”
墨北辰站起來,走到門口,把門關上。門關上的瞬間,屋裏的光線暗了幾分,隻剩下一盞吊燈,黃黃的,照著兩個人的臉。
“Z是一個組織。始創於明初,與劉伯溫同期。劉伯溫鎖龍,Z破龍。六百年來,Z從未斷絕。Z的首領,代號也是Z,代代相傳,傳了二十多代。沒有人知道Z的真實身份,因為Z從來不以真麵目示人。每一代Z都有替身,至少三個。你殺了一個,還有兩個。你殺了兩個,還有四個。你永遠不知道你殺的是真的還是假的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這些?”
“因為我爺爺是Z的替身之一。”
墨北辰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但他的手在抖,放在膝蓋上,手指微微顫著,像風吹過的樹葉。
“我爺爺做了Z二十年的替身。他見過真正的Z三次。第一次,Z給了他龍脈圖。第二次,Z給了他墨家風水術的秘本。第三次,Z告訴他——墨家三代,不得退出。退出者,死。”
陳凡沉默了。他看著墨北辰的手,那雙修長的、像彈鋼琴的手,在微微發抖。
“你見過真正的Z嗎?”
“見過。一次。”墨北辰把手合在一起,十指交叉,用力握緊,指關節發白,“我父親死後,Z來找我。戴著麵具,穿著黑袍,看不清臉。聲音是經過處理的,不像人聲,像機器。他說,墨北辰,你父親死了,你接他的班。我說,我不接。他說,你不接,墨園就會燒成灰。他說完就走了。第二天,墨園的東廂房起火了。燒了三間房,燒死了一個人——一個在我家幹了三十年的老管家。”
陳凡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所以你就接了?”
“所以我接了。”墨北辰鬆開手,把手放在桌上,手掌朝下,壓在桌麵上,“但我接的不是Z的班,是我自己的班。我幫Z做事,但我做的事,不是Z要的。龍淵的鎖,是Z要我鎖的,也是Z要我開的。我鎖了,沒開。Z不滿意。所以你來了,龍目和龍睛鎖進去了,Z更不滿意。因為Z要的不是鎖,是破。龍脈鎖住了,Z就破不了了。Z要的是龍脈半鎖半開,這樣才能在破的時候借力。”
陳凡的腦子在飛速轉動。半鎖半開。借力。破龍。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“趙坤在金陵搞的那些事,是Z讓他做的?”
“是。趙坤是Z的人,周遠山也是。周遠山在金陵換龍,趙坤在金陵破龍,兩個人做的事不一樣,但目的一樣——讓龍脈不穩。龍脈不穩,鎖就會鬆。鎖鬆了,Z就能破。”
“Z為什麽要破龍脈?”
墨北辰看著陳凡,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不是恐懼,不是憤怒,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疲倦。
“Z認為,龍脈鎖住了,人的命就被鎖住了。龍脈破了,人的命就自由了。每個人都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,不需要被風水、被龍脈、被看不見的力量束縛。Z的理想,是破盡天下龍脈,還自由於萬民。”
陳凡沉默了很長時間。他看著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,茶水錶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,像一麵小小的鏡子,映著吊燈的影子。
“墨北辰,你知道我奶奶是怎麽死的嗎?”
墨北辰沒有回答。
“Z害死的。”陳凡的聲音很冷,“他們在她的藥裏下了東西,讓她的心脈慢慢衰竭,看起來像心髒病,其實是被人做了手腳。我爺爺查了十年,查到了真相,但找不到證據。”
墨北辰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不再抖了,靜靜地放在桌上,像兩件放在博物館裏的展品,古老,安靜,沒有生命。
“陳凡,對不起。”
“不是你的錯。”
“是我父親的錯。他幫Z做事,Z用的那些藥,有一半是我父親提供的。墨家懂藥,懂毒,懂那些無色無味、查不出來的東西。”
陳凡的手攥成了拳頭,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裏,疼。但那種疼跟心裏的疼比起來,不算什麽。
“你父親提供藥,Z害人。你爺爺當替身,Z藏身。你們墨家三代,都是Z的幫凶。”
“是。”墨北辰沒有否認,“所以我欠你爺爺的,欠你奶奶的,欠你的。還不清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牆邊,從牆上取下那把仿製的劉伯溫刀,拔出來,刀刃在手電筒的光裏閃著冷光。他把刀放在桌上,刀尖朝向自己。
“陳凡,你爺爺活著的時候,我父親欠他一條命。今天,我欠你一條命。你要,就拿去。”
陳凡看著那把刀,又看著墨北辰的臉。那張臉還是那樣白,那樣冷,沒有表情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。那兩口枯井裏,有水了。不是淚水,是一種比淚水更深的東西——贖罪。
陳凡把手伸過去,握住刀柄,把刀拿起來。刀很沉,比普通的刀沉得多,刀身上刻著的符文在燈光下微微發光,像一條條細細的血管。他把刀舉起來,刀尖指向墨北辰的胸口。
墨北辰沒有動,沒有閉眼,就那麽看著他。
陳凡把刀放下了。
“你的命,我不要。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麽事?”
“幫我找到Z。真正的Z。不是替身,不是棋子,是那個下了六百年棋的人。”
墨北辰看著陳凡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點了點頭,動作很輕,但很確定。
“好。”
窗外起風了。楊樹的枝丫在風裏搖晃,發出嗚嗚的聲音,像有人在哭。
陳凡把那把仿製的刀推回墨北辰麵前。
“這把刀,你留著。總有一天用得上。”
墨北辰拿起刀,插回刀鞘,放在桌上。刀鞘是黑色的,跟刀柄一樣黑,黑得像墨。墨家的墨。
“陳凡,有一個人,可能是Z。”
陳凡的心跳加速了。“誰?”
墨北辰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,放在桌上。照片上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,站在一棟大樓前麵,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。他的臉很普通,放在人堆裏認不出來的那種。但陳凡認識這張臉。
他見過。
在鼎盛地產的年會上。坐在陳國良旁邊的那個人。那個叫周遠山的人?不對,周遠山已經死了。這個人是——他的腦子像被雷劈了一下,瞬間空白,然後所有的碎片拚在了一起。
“陳國良?”他的聲音啞了。
墨北辰點了點頭。
“鼎盛地產的創始人,蘇清月的父親,你爺爺的故交。這個人,就是Z。”
陳凡盯著照片上那張臉,那張他見過無數次的臉,那張總是笑眯眯的、和和氣氣的臉。陳國良。蘇清月的父親。他叫了無數次“陳叔”的那個人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說。
“你爺爺也說了不可能。但他查了十年,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同一個人。陳國良,就是Z。”
陳凡的手在發抖。他把照片拿起來,對著燈光看。照片上的陳國良笑得很溫和,像一個慈祥的長輩。但他的眼睛裏,有一種東西,陳凡以前從沒注意到——不是溫暖,是冷。一種很深的、藏得很深的冷,像冬天的河麵,上麵是冰,下麵是暗流。
“蘇清月知道嗎?”
墨北辰搖了搖頭。
“不知道。她父親從沒告訴過她。她的母親也不知道。陳國良把所有人都騙了,騙了二十年。”
陳凡把照片放進口袋,站起來。他的腿在發軟,但他站住了。
“墨北辰,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?”
“因為墨家欠陳家的,還不清。但至少,可以把真相還給你。”
陳凡轉身走向門口。走到門邊,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“墨北辰,如果陳國良是Z,那他做的那些事——他幫鼎盛拿專案,他扶持蘇清月,他把我引到金陵天地——都是為了什麽?”
墨北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很低,很輕,像風中的一句話。
“為了你。你是這一代的守龍人。控製了你,就控製了龍脈。控製了你,就控製了一切。”
陳凡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冷風灌進領口,涼颼颼的。他站在墨堂的台階上,看著墨園的天空。天黑了,看不到星星,隻有一片無邊的黑暗,壓在頭頂上,像一口倒扣的鍋。
他把手伸進口袋,摸到了那張照片。照片上的陳國良還在笑,笑得很溫和,很慈祥。
但陳凡知道,那笑容下麵,藏著六百年的仇恨,六百年的陰謀,六百年的血。
他攥緊了那張照片,紙張在手裏皺成了一團。
蘇清月的父親。
Z。
他要怎麽告訴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