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凡去北京的前一天,起了個大早。天還沒亮透,紫金山罩著一層薄霧,山腳下的梧桐樹光禿禿的,枝丫上掛著昨夜的露水。他在路邊買了一籠包子、兩杯豆漿,打車去了道觀。
張道長已經在院子裏了。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,手裏拿著掃帚,正在掃昨天夜裏被風吹落的枯枝。老槐樹的葉子早就掉光了,但總有細碎的樹枝掉下來,落在地上,像一根根幹枯的手指。張道長掃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躁,掃帚刮過青磚地麵,發出沙沙的聲音,像秋天的蟲鳴。
陳凡把包子和豆漿放在石桌上,坐下來,拿出那本《青囊秘要》,翻到最後一頁。那一頁之前是空白的,但昨天夜裏,他發現空白處多了一行字——不是印上去的,是寫上去的,墨跡很新,像是剛寫不久。字跡是爺爺的,但他爺爺已經去世多年。他拿著書對著燈光照了很久,發現那行字是用一種特殊的墨水寫的,平時看不見,隻有對著熱源才會顯形。他把書放在暖氣片上烤了幾分鍾,字就出來了。
“龍淵之鎖,非石非鐵,乃人心也。鎖在人心,破亦人心。墨家三代,皆被Z所控。墨北辰之父,為Z賣命二十年。墨北辰本人,亦不知己為Z之棋子。汝去北京,勿怒,勿懼,勿急。先解其心,後解其鎖。心鎖一開,龍鎖自開。”
張道長掃完了院子,把掃帚靠在槐樹幹上,走過來,在石桌對麵坐下。他拿起一個包子,咬了一口,是青菜香菇餡的,他吃素。嚼了幾下,嚥下去,又喝了一口豆漿,豆漿是甜的,他皺了皺眉,但沒說什麽。
“你爺爺的字,我認得。這行字是他生前寫的,用了一種叫‘隱形墨’的東西,遇熱顯形。他寫這行字的時候,應該知道自己快不行了,所以提前寫好,留給你在合適的時機看。”
“什麽時候是合適的時機?”
張道長放下包子,看著陳凡,眼神很沉。
“現在。”
陳凡把書合上,放回揹包。他拿起一個包子,咬了一口,是肉的,湯汁燙嘴,他吸了一口氣,嚼了幾下,嚥下去。兩個人坐在石桌旁,慢慢地吃著包子,喝著豆漿,誰都沒說話。院子裏的霧氣慢慢散了,陽光從槐樹的枝丫間漏下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遠處有鳥叫,啾啾啾的,聲音很脆,像有人在敲小鈴鐺。
包子吃完了,豆漿喝完了。陳凡站起來,把塑料袋和紙杯收拾好,扔進垃圾桶。
“張道長,我走了。”
張道長沒有站起來,坐在石凳上,雙手放在膝蓋上,腰背挺得筆直。
“陳凡,你爺爺這輩子,最後悔的事是什麽,你知道嗎?”
陳凡搖了搖頭。
“他最後悔的事,是沒有保護好你奶奶。你奶奶不是病死的,是Z害死的。他們在你奶奶的藥裏下了東西,讓你奶奶的心脈慢慢衰竭,看起來像心髒病,其實是被人做了手腳。你爺爺查了十年,查到了真相,但找不到證據。他沒有告訴你,是因為他不想讓你背上仇恨。但我覺得,你應該知道。”
陳凡站在院子中央,陽光照在他身上,但他覺得冷。那種冷不是從外麵來的,是從裏麵往外的,像有一塊冰堵在胸口,慢慢地化,涼意順著血管流向全身。
“我奶奶……是被害死的?”
“是。被Z害死的。”
陳凡的手攥成了拳頭。手心裏那個“鎖”字硌著掌心的肉,像一塊碎玻璃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鬆開拳頭,把雙手插進口袋。
“張道長,我知道了。”
他轉身走出道觀的門,順著山路往下走。陽光很好,照在山路上,把路麵上的碎石照得發亮。他走得不快,但很穩,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。走到半山腰的時候,手機響了。蘇清月。
“起床了嗎?”
“起了。在紫金山。”
“我去接你。下午的火車,我送你去車站。”
“好。”
陳凡掛了電話,繼續往下走。山腳下的停車場裏,白色特斯拉已經停在那裏了,蘇清月靠在車門上,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,圍巾是深灰色的,把脖子纏得嚴嚴實實。她沒化妝,嘴唇有點幹,但眼睛很亮。看到陳凡從山上下來,她站直了身體,把副駕駛的門開啟。
“上車。先吃飯。吃了飯送你去車站。”
“又吃飯?”
“你欠我的飯,走之前先還一頓。”
陳凡笑了,上了車。蘇清月發動車子,白色特斯拉沿著山路往下開,兩邊的楊樹一排一排地往後退,樹梢上的麻雀被車聲驚飛了,撲棱棱地飛向天空。
午飯是在夫子廟附近的一家小館子吃的。店麵不大,藏在巷子深處,沒有招牌,但坐滿了人。蘇清月提前訂了位子,是靠窗的小桌,窗戶對著秦淮河,能看到河麵上的遊船。船很多,大紅色的,船頭掛著燈籠,船尾坐著穿古裝的工作人員,在給遊客唱小曲。歌聲從河麵上飄過來,軟綿綿的,像棉花糖。
蘇清月點了四個菜——鹽水鴨、清炒蘆蒿、燉生敲、菊花腦蛋湯。全是金陵本地菜,陳凡都愛吃。她自己也吃,但吃得不多,每樣菜夾了兩筷子就放下了筷子,端著湯碗慢慢地喝,眼睛看著窗外的秦淮河。
“陳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這次去北京,是不是很危險?”
陳凡夾了一塊鹽水鴨,放進嘴裏,慢慢嚼著。鴨肉很嫩,鹹鮮適中,是這家館子的招牌菜。
“不一定。”
“你每次說‘不一定’,就是‘是’。”
陳凡沒有否認。他把鴨骨頭吐出來,放在碟子裏,又夾了一塊蘆蒿。蘆蒿很脆,清甜清甜的,是金陵春天的味道。雖然現在還是冬天,但這蘆蒿是大棚裏種的,也脆,也甜,但少了那股野生的清香。
“清月,我跟你說一件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我奶奶,不是病死的。是被害死的。”
蘇清月端著湯碗的手停住了。她把碗放下,看著陳凡,眼神裏沒有驚訝,沒有恐懼,隻有一種很深的、很沉的東西,像河底的石頭,被水衝了很久,磨得光滑,但堅硬。
“誰害的?”
“一個組織。叫Z。趙坤、周遠山、墨北辰,都是這個組織的人。我爺爺守龍,他們破龍。守了六百年,破了六百年。”
蘇清月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秦淮河上,一艘遊船經過,船上的遊客在拍照,閃光燈閃了幾下,照在河麵上,像幾顆流星劃過。
“你這次去北京,是去找墨北辰?”
“是。”
“他是Z的人,你去找他,不是送死嗎?”
“他不是Z的首領。他是Z的棋子。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。”
蘇清月低下頭,看著碗裏剩下的半碗菊花腦蛋湯。湯涼了,蛋花凝成了一團一團的,浮在湯麵上,像小小的雲朵。
“陳凡,你知道我為什麽相信你嗎?”
“為什麽?”
“不是因為你會看風水。是因為你這個人,不騙人。你對別人不騙,對自己也不騙。你說墨北辰是棋子,你就是這麽認為的。你說去北京不危險,你不是騙我,你是真的覺得不危險。因為你心裏沒有怕。”
陳凡沒有說話。他端起湯碗,把剩下的湯喝完了。湯涼了,但菊花腦的清香還在,蛋花的滑嫩還在。
吃完飯,蘇清月開車送他去南京南站。車停在出發層,陳凡下了車,從後備箱拿出揹包,背好。蘇清月沒有熄火,坐在駕駛座上,雙手握著方向盤,眼睛看著前方。
“到了給我發訊息。”
“好。”
“見了墨北辰,不要跟他吵架。”
“好。”
“回來的時候,我去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陳凡關上車門,走了幾步,停下來,轉回身,走回到駕駛座旁邊,敲了敲車窗。蘇清月把車窗搖下來,冷風灌進去,把她的頭發吹亂了。
“清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我回來,我把欠你的飯,一頓一頓地還。”
蘇清月的眼眶紅了,但沒有哭。她伸出手,抓住陳凡的衣領,把他往下拉了一點,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很快,輕得像風吹過。
“去吧。”她鬆開手,把車窗搖上去。
陳凡站在路邊,看著白色特斯拉慢慢開走,尾燈亮起來,紅紅的,在冬日的陽光裏像兩顆小小的火炭。車子匯入車流,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白點,消失在路的盡頭。
他轉過身,走進車站。
候車廳裏人很多,廣播在一遍一遍地播車次資訊。他找到檢票口,排在隊伍中間,前麵是一對年輕夫妻,抱著一個小孩,小孩在哭,聲音很大,整個候車廳都能聽到。年輕媽媽哄著孩子,年輕爸爸舉著手機在拍視訊,笑嗬嗬的,一點不著急。陳凡看著他們,忽然覺得很羨慕。不是羨慕他們有孩子,是羨慕他們心裏沒有秘密。他們的世界是透明的,陽光能照進來,風能吹進來,雨能淋進來。他的世界不是。他的世界裏有六百年的恩怨,有地下的龍脈,有手心裏的“鎖”字,有Z,有墨北辰,有爺爺沒說完的話,有奶奶不明不白的死。
檢票了。他把身份證放在閘機上,嘀了一聲,門開了。他走過去,下扶梯,上車,找到座位,靠窗。列車開動的時候,他拿出手機,給蘇清月發了一條訊息:“上車了。”
蘇清月秒回了:“嗯。”
隻有一個字。但陳凡盯著這個字看了很久。這一個字裏,有她沒有說出口的那些話——小心,注意安全,早點回來,我想你。都在這個“嗯”裏了。
他把手機放進口袋,靠在座位上,看著窗外。金陵的天際線在慢慢後退,紫金山、玄武湖、夫子廟、秦淮河,都在後退,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了一條灰色的線,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。
列車加速了。
陳凡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,攤在膝蓋上,手心朝上。那個暗紅色的“鎖”字在車窗外的陽光下很清晰,像一枚印章,烙在他的掌心裏。他看著這個字,想起了爺爺寫的那句話——“鎖在人心,破亦人心。”
不是鎖在龍脈裏,是鎖在人心裏。Z不是一個人,是一個組織。破龍不是破龍脈,是破人心。人心破了,龍脈就破了。人心鎖住了,龍脈就鎖住了。
他把手合上,握成了拳頭。拳頭不緊不鬆,剛好把那個“鎖”字包在掌心裏,像包著一顆種子。
窗外,北方的天空很藍。藍得不像冬天,像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