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氣散盡的時候,已經是淩晨兩點。
陳凡坐在地上,後背靠著井沿,水泥的涼意透過夾克滲進麵板。他的雙手還在發抖,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剛才爬井的時候用了太大力氣,裂開的指甲縫裏滲出的血已經凝成了黑色的硬塊。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,掌心裏全是鐵鏽和泥土的混合物,像一幅髒兮兮的地圖。
墨北辰站在井口另一邊,襯衫上全是黑色的水漬,袖口破了,露出裏麵一截青紫色的淤傷。他從沈助理手裏接過一件幹淨的外套披上,動作很慢,像是肩膀在疼。
老趙蹲在房子門口,把氣體檢測儀放在地上,盯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,抬起頭,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。
“墨總,下麵的硫化氫濃度在降。降得很快。”
“多快?”
“三分鍾內從爆表降到了兩百ppm。還在降。”老趙嚥了口唾沫,“這不可能。硫化氫不會自己消散這麽快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麽?”
老趙張了張嘴,沒說出來。
陳凡替他接了話。“除非下麵有個東西把硫化氫吸走了。”
井口的黑氣已經徹底散了,夜風吹過來,隻剩下淡淡的土腥味。陳凡撐著地麵站起來,膝蓋咯嘣響了一聲,走到井口邊往下看。手電筒的光照下去,井壁上的青苔還是黑的,但那種黏膩的光澤消失了,變得幹枯、發灰,像秋天的落葉。
水麵——如果那還能叫水麵的話——下降了至少兩米。手電筒的光柱打在井底,能清楚地看到黑色的水麵已經退到了更深的地方,井壁上露出了一大截之前被水淹沒的青磚。磚麵上有一層白色的結晶,像霜,又像鹽。
“水位還在降。”墨北辰站在他旁邊,也在往下看,“老趙,資料。”
老趙報了個數字,聲音發飄。“又降了半米。現在比正常水位低了十三米。”
墨北辰沉默了大概十秒鍾,轉身走回房子門口,從老趙手裏拿過氣體檢測儀,看了一眼,放在地上。然後他蹲下來,從口袋裏掏出那三張符紙——下去的時候用了兩張,剩下的一張還在,但沒有燒毀,隻是顏色變淡了,上麵的符文模糊得像被水泡過的報紙。
他把符紙遞給陳凡。
“你看看這個。”
陳凡接過來,對著手電筒的光照了照。符紙是黃色的,但黃得不正,發灰。符文是用硃砂畫的,但硃砂的顏色變了,從鮮紅變成了暗紫色,像幹涸的血。
“這是什麽符?”陳凡問。
“避氣符的一種變體。墨家祖傳的,叫‘辟穢符’。不僅能擋毒氣,還能擋……別的東西。”墨北辰頓了頓,“下麵的那個東西,不是普通的陰氣。它帶著穢。辟穢符擋不住它。”
陳凡把符紙還給他。“你說的‘穢’,是什麽?”
墨北辰沒有直接回答。他站起來,走到老趙麵前,把辟穢符塞進老趙手裏。
“老趙,你在這守了八年,有沒有見過井水變黑?”
老趙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“沒有。水一直是清的。能見度很高,站在井口能看清下麵三十米的磚縫。變黑是從昨天開始的。”
“昨天什麽時候?”
“上午。十點左右。”
墨北辰看了陳凡一眼。上午十點,陳凡還在火車上,從金陵來北京。但墨北辰看的不是陳凡,是陳凡脖子上的東西——龍目和龍睛。
“你感覺到了嗎?”墨北辰問。
陳凡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兩顆珠子。它們是熱的。不是微微發熱,是燙,像剛從開水裏撈出來的。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手,但珠子貼在麵板上,沒有鬆開。
“感覺到了。”他說,“從靠近這個村子開始,它們就在發燙。”
墨北辰點了點頭,像是確認了什麽。
“龍目和龍睛是劉伯溫用來鎖龍的工具。它們發燙,說明鎖在龍淵下麵的東西在掙。”
“掙什麽?”
“掙鎖。”
沈助理從暗處走了過來。她的左手臂上纏著一塊布,是剛才被黑氣衝上來時燒到的,佈下麵的麵板紅了一片,但沒有起泡。她走到墨北辰身邊,低聲說了幾句話。墨北辰的表情沒有變化,但陳凡注意到他握著手提燈的手指收緊了。
“怎麽了?”陳凡問。
墨北辰沉默了兩秒,說:“墨園那邊來訊息了。地下密室的溫度在升高。半小時內從十五度升到了二十七度。”
“那塊石頭?”
“對。那塊石頭。”
陳凡看著井口,又看了看墨北辰。月光下,墨北辰的臉蒼白得像一張紙,眼窩深陷,顴骨突出,像一尊被風化了的石像。
“墨北辰,你跟我說實話。龍淵下麵到底鎖著什麽?”
墨北辰把提燈掛在井沿上,燈光照著他的臉,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劉伯溫鎖了兩條龍脈。一條在金陵,一條在這裏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“金陵那條是母脈,北方這條是子脈。母脈弱,子脈就弱。母脈被鎖,子脈也被鎖。周遠山在金陵搞換龍,雖然失敗了,但他動了母脈的鎖。母脈一動,子脈的鎖也跟著鬆了。”
陳凡的後背一陣陣發涼。
“你的意思是,周遠山在金陵搞的那些事,影響到了這裏?”
“對。你破了周遠山的換龍陣,鎖住了金陵的母脈。但母脈被鎖之前已經震動了一次,那次震動沿著龍脈傳到了北方,震鬆了子脈的鎖。”墨北辰轉過身,直視著陳凡的眼睛,“你從金陵來北京的時候,龍淵的水位還是正常的。你到了北京之後,水位開始降。你踏進墨園的時候,井下開始冒黑氣。你站在這裏的時候,井下的東西伸出了手。”
夜風吹過,陳凡的頭發被吹亂了。他沒有說話,但他的手在發抖。
“不是我帶來的。”他說。
“我知道不是你。是你身上的龍目和龍睛。”墨北辰的語氣很平,沒有指責,沒有憤怒,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,“龍目和龍睛是劉伯溫鎖龍的鑰匙。你把鑰匙帶來了,鎖自然就鬆了。”
老趙蹲在房子門口,雙手抱著頭,手指插在稀疏的頭發裏。他的肩膀在抖,但沒有聲音。
沈助理站在墨北辰身後,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像一堵牆。
陳凡把龍目和龍睛從脖子上取下來,握在手心裏。兩顆珠子在手心裏劇烈地震動,像兩顆心髒。
“你想讓我把它們拿走?”
墨北辰看著他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“拿走了,龍淵的鎖就徹底開了。下麵的東西會出來。”
“不拿走呢?”
“不拿走,它也會出來。隻是慢一些。”墨北辰走到井口邊,把手放在井沿上,低頭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深井,“它已經醒了。醒了的東西,不會自己再睡過去。”
陳凡把龍目和龍睛重新戴回脖子上。兩顆珠子貼著他的胸口,一冷一熱,冷的那顆是龍目,熱的那顆是龍睛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透過衣領的縫隙,能看到兩顆珠子在微微發光——藍色的光,紅色的光,交織在一起,像兩盞小燈。
“那你要我做什麽?”
墨北辰轉過身,背對著井口,臉藏在陰影裏。
“幫我下去,把鎖重新加固。”
“怎麽加固?”
“用你的龍目和龍睛,加上墨家的鎖龍陣。”墨北辰的聲音很沉,“我一個人做不了。鎖龍陣需要兩個陣眼,一個在井下,一個在井上。你在井下,我在井上。”
陳凡看著他,又看了看那個黑洞洞的井口。
井口的燈光照不到井底。井底是無盡的黑暗,和黑暗中那個伸出來的、像手一樣的東西。
“什麽時候下去?”
墨北辰看了看手錶。“天亮之前。太陽出來之前,陰氣最重,下麵的東西最活躍。這個時候下去,它反而不會動——因為它覺得我們不敢。”
陳凡把夾克的拉鏈拉到最上麵,裹緊了領口。
“那就天亮之前。”
墨北辰點了點頭,轉身走向老趙,蹲下來跟他低聲交代什麽。沈助理從揹包裏拿出幾樣東西——繩子、手電筒、對講機、幾瓶水——整整齊齊地擺在地上。
陳凡站在井口邊,一個人。
風吹過太行山的山脊,從西北方向灌進來,帶著遠處村莊的狗叫聲。天上看不到星星,雲層太厚了,灰濛濛的一片壓在山頂上。
他從口袋裏摸出手機,訊號隻有一格。他開啟微信,給蘇清月發了一條訊息。
“到了。一切順利。”
訊息轉了三圈,發出去。
一分鍾後,蘇清月回複了一個字:“騙人。”
陳凡盯著那個字看了幾秒,把手機收進口袋,沒有回複。
井口裏又冒出一縷黑氣,很淡,在燈光裏像一條扭動的蛇,升到兩米高的時候被風吹散了。
陳凡蹲下來,把手伸進井口,感受了一下裏麵的溫度。冷,但不是普通的冷,是一種深入骨髓的、像針紮一樣的寒意。他把手縮回來,手指尖的麵板發白,像被凍傷了一樣。
墨北辰走過來,遞給他一塊東西。是一塊黑色的石頭,拳頭大小,表麵光滑,像被水衝了很久的鵝卵石。
“這是什麽?”
“墨家的護身符。帶在身上,下麵的穢氣傷不了你。”
陳凡接過石頭,放進夾克內兜,跟羅盤和匕首挨在一起。羅盤是涼的,匕首是涼的,石頭也是涼的。三樣涼的東西擠在一起,互相碰著,發出細碎的響聲。
“墨北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為什麽不自己去?你的風水術比我強。”
墨北辰沒有回答。他把手電筒綁在腰間的卡扣上,調整了一下位置,然後把繩子從肩上繞過去,在腰上打了個結。他的動作很熟練,像做過很多次。
陳凡看著他的側臉,等著答案。
墨北辰把繩結拉緊,抬起頭,看了陳凡一眼。
“因為上次我下去的時候,下麵的東西認識我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它不攻擊我,但它會騙我。你會看到真實的東西。”
陳凡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你下去過?”
“下過。三次。每一次都看到了不同的東西。”墨北辰把手電筒開啟,光柱照進井口,“第一次,我看到了我爺爺。第二次,我看到了我死去的女兒。第三次,我看到了墨園燒成了一片灰。”
他轉過身,把另一根繩子遞給陳凡。
“你呢?你怕看到什麽?”
陳凡接過繩子,沒有回答。
他把繩子從肩上繞過去,在腰上打了個結。墨北辰幫他檢查了一遍,拉了兩下,確認結實了,鬆開手。
“下去之後,不要看水裏的倒影。不管水裏有什麽,不要看。”
“為什麽?”
墨北辰沒有解釋,把手電筒咬在嘴裏,第一個翻下了井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