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是墨北辰自己開的。一輛黑色的老款途銳，車裏很幹淨，沒有任何裝飾，連個掛件都沒有。陳凡坐在副駕駛，沈助理和那個禿頂男人坐在後排。禿頂男人姓趙，叫趙鐵柱，墨北辰叫他老趙，是龍淵井的守井人，守了八年。
車子出了墨園，上了高速，一路向西。墨北辰開得不快不慢，穩穩的，雙手搭在方向盤上，像焊在上麵一樣。車裏沒人說話，隻有空調出風口嗡嗡的聲音和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。
陳凡看著窗外。北京的燈光在身後一點一點地退遠，高速公路兩邊的田野黑漆漆的，偶爾能看到遠處村莊的幾點燈火，像掉在地上的星星。
“老趙。”墨北辰忽然開口了，眼睛還盯著前方，“水位還在降嗎？”
老趙一直在看手機上的資料，每隔幾分鍾重新整理一次。他的臉在手機螢幕的藍光裏顯得慘白，額頭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。
“還在降。現在比正常水位低了八米。”他的聲音有些發緊，“墨總，這不對。這口井我守了八年，春夏秋冬水位都會有變化，但從沒像這樣過。這不是自然波動。”
墨北辰沒說話，把油門踩深了一些。
陳凡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老趙。老趙的工裝袖口磨破了，露出一截線頭，手指粗短，指甲縫裏嵌著黑泥。這是常年跟土打交道的人的手。他說的話，可信。
“老趙，你說的那個臭味，現在還有嗎？”陳凡問。
老趙抬起頭，看了陳凡一眼，又看了看墨北辰。墨北辰微微點頭。
“有。越來越濃了。”老趙的聲音低了下去，“下午隻是井口能聞到，現在我手機上連著井下的感測器，資料顯示井下的硫化氫濃度已經超標了。再這樣下去，人下不去了。”
陳凡皺眉。“硫化氫？那不是地下沼氣嗎？”
“不是沼氣。”老趙搖頭，“沼氣沒這麽濃，也沒這麽邪門。那個味道……怎麽說呢，像是有什麽東西爛了，但爛的不是肉，是別的什麽。”
陳凡沒再問。他把手伸進夾克內兜，摸了摸羅盤。羅盤是涼的，但指尖碰到羅盤表麵的時候，能感覺到一種微弱的震動，像有什麽東西在遠處敲鼓。
一個半小時後，車子下了高速，拐上一條縣道。路很窄，兩輛車錯車都要減速。路兩邊是光禿禿的田野，莊稼收了，地裏的土翻過了，黑乎乎的一片。遠處能看到山的輪廓，不高，但很長，像一道黑色的牆橫在天邊。
“太行山。”墨北辰說了一句。
又開了二十分鍾，縣道變成了土路。土路坑坑窪窪，途銳的底盤高，但車身還是顛得厲害。老趙的手機從座位上掉下去兩次，第三次他幹脆不撿了，就那麽讓它在地上滑來滑去。
土路的盡頭是一個小村莊，十幾戶人家，黑燈瞎火的，隻有村口一盞路燈亮著，昏黃的光照著地上的一灘積水。墨北辰把車停在村口，熄了燈。
“下車。後麵的路車開不進去了。”
四個人下了車。夜風很大，從太行山的方向吹過來，帶著一股土腥味和一種說不清的、讓人後脊發涼的臭味。陳凡深吸了一口，那股臭味鑽進鼻腔，像一根針紮進腦子裏。他打了個激靈。
老趙說得對。這不是沼氣的味道。這是什麽東西爛了的氣味，但爛的不是肉，不是木頭，不是任何他聞到過的東西。這種味道讓他想起爺爺去世那天，停靈的老屋裏那種空蕩蕩的、什麽都不是的味道。
墨北辰走在最前麵，手裏舉著一盞手提燈，燈光是冷白色的，照在土路上像一層霜。老趙跟在後麵，手裏拿著一個手持式氣體檢測儀，不時低頭看一眼螢幕。沈助理走在最後麵，什麽也沒拿，步子很輕，像貓一樣。
陳凡走在墨北辰旁邊，把羅盤從內兜裏掏了出來。羅盤的指標在劇烈抖動，不是左右擺動，是上下跳動，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青蛙在掙紮。
“你的羅盤動了？”墨北辰頭也沒回地問。
“動了。”
“指哪？”
陳凡盯著羅盤看了幾秒。“指地下。不是往前，不是往後，是往下。很深的地方。”
墨北辰的腳步頓了一下，然後繼續走。
走了大概十分鍾，到了村子的最西頭。路邊有一間紅磚小房子，門關著，窗戶裏沒有光。老趙從口袋裏摸出鑰匙，開啟門上的掛鎖，推開門，裏麵的燈自己亮了——是一盞日光燈，燈管兩頭都黑了，但中間還在亮，一閃一閃的。
小房子裏麵什麽都沒有，除了地麵上一個圓形的井口。井口直徑大約一米五，用水泥砌了一圈井沿，井沿上蓋著一塊厚鋼板，鋼板上焊了一個把手。
老趙走到井口邊，彎腰把臉貼在鋼板上，閉著眼睛聞了聞。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，站起來，退了兩步。
“墨總，味比下午重了十倍。下麵的硫化氫濃度已經爆表了。現在下去，不用五分鍾就死。”
墨北辰沒說話，走到井口邊，蹲下來，把手提燈放在地上。他把手按在鋼板上，閉著眼睛，一動不動。陳凡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動，像是在念什麽東西。
過了大概一分鍾，墨北辰睜開眼睛，站起來。
“老趙，把鋼板開啟。”
老趙猶豫了一下，但還是照做了。他用戴著手套的雙手抓住把手，用力往上提。鋼板很沉，他提了兩下沒提動，沈助理走過去幫他，兩個人一起才把鋼板掀開。
一股濃烈的臭味從井口噴湧而出，像一堵無形的牆砸在每個人臉上。老趙捂著嘴退了好幾步，沈助理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，墨北辰紋絲不動地站在井口邊，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陳凡用袖子捂住口鼻，走到井口邊，往下看。
手電筒的光照下去，井很深，看不到底。井壁是用青磚砌的，磚縫裏長著黑色的苔蘚，濕漉漉的，像塗了一層瀝青。在光柱能照到的最深處，能看到水麵——不是透明的，是黑色的，像墨汁一樣濃稠的水麵。水麵在微微波動，不是風吹的，是從底下往上翻湧，像有什麽東西在下麵呼吸。
“水位還在降。”老趙看著手機上的資料，聲音在發抖，“又降了一米。現在已經比正常水位低了十一米了。照這個速度，明天早上這口井就幹了。”
墨北辰把手提燈掛在井口邊的釘子上，開始脫外套。他把中山裝脫下來，疊好，遞給沈助理，然後解開了襯衫袖口的釦子，往上挽了兩道。
“你要下去？”陳凡問。
“嗯。”
“下麵硫化氫超標，你下去會死。”
墨北辰看了他一眼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黑色的布包，開啟。裏麵是三張符紙，疊成三角形的，用紅線纏著。他把其中一張符紙貼在胸口，另外兩張握在手心裏。
“墨家的避氣符。能撐二十分鍾。”
陳凡盯著那三張符紙，瞳孔縮了一下。避氣符他見過，在《青囊秘要》的附錄裏，是一種失傳了的符籙，能在有毒氣體環境中暫時保護呼吸係統。爺爺說這種符的畫法在明朝就失傳了，沒想到墨家還留著。
“我跟你下去。”陳凡說。
墨北辰看著他，沉默了兩秒，從布包裏又拿出三張符紙，遞給他。
“會貼嗎？”
陳凡接過符紙，把一張貼在胸口，另外兩張握在手心。符紙貼上去的瞬間，他感覺到一股涼意從胸口擴散到全身，麵板表麵像敷了一層冰膜。
老趙從房子裏拿出兩套安全帶和兩根繩子，幫墨北辰和陳凡穿好。繩子的另一頭固定在房子外麵的兩根鐵樁上，鐵樁打了三米深，用水泥澆死了。
墨北辰第一個下去。他抓著井壁上的鐵梯子，一步一步往下爬。鐵梯子鏽跡斑斑，有些地方已經斷了，墨北辰跳過斷口，動作很穩，像爬過無數次一樣。
陳凡第二個下去。鐵梯子上的鏽屑蹭了他一手，冰涼冰涼的。越往下越冷，空氣中的臭味越來越濃，但避氣符起了作用，他呼吸還算順暢，隻是覺得胸口發悶，像有什麽東西壓著。
下到大約五十米的時候，頭頂的井口變成了一個巴掌大的亮圈。手電筒的光照在井壁上，那些青磚上的苔蘚越來越密，越來越黑，像一層厚厚的絨布。
下到一百米的時候，墨北辰停了。
“到了。”
他的手電筒照向井底的水麵。水麵就在腳下不到兩米的地方，黑色的，濃稠的，一動不動。但在手電筒的光柱裏，陳凡看到了水麵上有一個東西——不是漂浮物，是從水下伸出來的。
一隻手。
不，不是手。是像手一樣的東西。五根指頭，但比人的手指長得多，細得多，指甲的位置不是指甲，是尖尖的、像刺一樣的突起。顏色是青灰色的，跟井壁上的青磚幾乎一樣，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
那隻“手”從黑色的水麵伸出來，直直地指向井口，像一杆槍。
陳凡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。
墨北辰沒有說話，從腰間的工具包裏拿出一根伸縮杆，伸下去，用杆頭輕輕碰了碰那隻“手”。杆頭碰到“手”的瞬間，那隻“手”猛地縮回了水裏，激起的黑色水花濺到了陳凡的鞋上。
水花落下去之後，水麵開始劇烈翻湧。不是波浪，是一個巨大的漩渦，從井底的中心開始旋轉，越轉越快，發出低沉的轟鳴聲。整個井壁都在震動，青磚縫裏的黑色苔蘚像活了一樣蠕動。
墨北辰的嘴唇在動，在念什麽東西，但陳凡聽不清——漩渦的聲音太大了。他看到墨北辰把手心裏的符紙按在了井壁上，符紙貼上去的瞬間，漩渦的速度慢了一些，但沒有停。
陳凡也把自己的符紙按在井壁上。兩張符紙同時發力，漩渦的速度明顯慢了，但井壁的震動更劇烈了，青磚開始往下掉碎屑，一塊巴掌大的磚塊從陳凡頭頂掉下來，砸在他肩膀上，疼得他悶哼了一聲。
“上去！”墨北辰喊了一聲。
陳凡沒有猶豫，開始往上爬。墨北辰跟在後麵。兩個人爬了不到二十米，井底的漩渦發出一聲巨響，像什麽東西炸開了。一股黑色的氣柱從井底噴湧而出，擦著陳凡的腳底衝上去，帶著一股燒焦的臭味，衝到了井口外麵。
陳凡聽到頭頂傳來老趙的喊叫聲和沈助理的咳嗽聲。
他咬著牙往上爬，手指扣進鐵梯子的縫隙裏，指甲裂了兩片，血糊在生鏽的鐵上，滑膩膩的。墨北辰在下麵推著他的腳，兩個人一上一下，拚了命地往上爬。
爬出井口的時候，陳凡趴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胸口貼的符紙已經燒成了灰，碎了一地。老趙蹲在旁邊，臉色煞白，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。沈助理站在遠處，捂著手臂——她的袖子被燒掉了一截，露出手腕上的一片紅痕。
墨北辰最後一個爬出來，翻過井沿，躺在陳凡旁邊，仰麵朝天，胸膛劇烈起伏。
井口還在往外冒黑氣，但比剛才稀薄了很多，像燒濕柴冒出來的煙，在冷風裏很快散掉了。
“那是什麽東西？”陳凡的聲音很啞。
墨北辰閉著眼睛，沒有說話。
老趙替他說了。他的聲音像哭又像笑，嘴唇上的皮裂開了，滲出血絲。
“龍脈。活的龍脈。它醒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