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北辰的身影消失在井口,鐵梯子發出沉悶的響聲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敲一口生鏽的鍾。
陳凡等了幾秒,把腳踩上第一級梯子。鐵鏽蹭著鞋底,發出沙沙的聲音。他往下看了一眼,墨北辰的手電筒光已經沉到了很深的地方,像一顆暗黃色的星星,在井壁上晃來晃去。
老趙蹲在井口邊,雙手抓著繩子,指關節發白。
“陳先生,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你下去之後,如果看到井壁上有字,別念出來。”
陳凡的手頓了一下。“什麽字?”
“不知道。我不識字。”老趙嚥了口唾沫,“但上次墨總下去的時候,他在井底下唸了幾個字,上來之後吐了三天的黑水。”
陳凡沒再問,把腳踩穩了第二級梯子,開始往下爬。
井壁上的青苔幹了,摸上去像砂紙,粗糙、紮手。越往下越冷,冷得不像是十一月的北方,像是冬天最深處的那個 coldest day,冷到骨頭裏。陳凡的呼吸在胸口凝結成一團白霧,手電筒的光柱裏能看到自己的呼吸在飄。
爬了大概三十米,井壁上的青苔變了。不再是灰黑色的幹枯苔蘚,而是一種暗紅色的、黏糊糊的東西,像凝固的血漿,抹在磚縫裏,手電筒照上去反著光。陳凡用指尖碰了一下,黏的,有一股鐵鏽味。
他加快了速度。
爬到五十米的時候,頭頂的井口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亮點,像一根蠟燭在很遠的地方燒著。周圍全是黑暗,手電筒的光隻能照亮前麵幾米,再遠就是濃得像墨一樣的黑。鐵梯子在這裏斷了一截,需要跨過去。陳凡伸腳探了探,踩到了下一級,身體晃了一下,後背撞在井壁上,那些暗紅色的黏稠物蹭了一夾克。
他穩住身體,繼續往下。
墨北辰在下麵等著,手電筒的光停在一個位置不動了。陳凡又爬了大概二十分鍾——他不確定,在這裏時間像是被拉長了,每一秒都像一分鍾——終於到了墨北辰的位置。
墨北辰站在一個稍微寬敞的地方,井壁在這裏向內凹進去,形成了一個小平台,勉強能站兩個人。他的臉色在手電筒的光裏發青,嘴唇發紫,但眼神很穩。
“看到那些紅色的東西了嗎?”墨北辰問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那是血。不是人的血。是龍脈的血。”
陳凡看著他。“龍脈有血?”
“劉伯溫當年鎖龍的時候,用了一百零八根鐵樁釘進龍脈的穴位。每一根鐵樁都浸過施術者的血。六百多年了,血還在滲。”墨北辰用手電筒照了照井壁上那些暗紅色的黏稠物,“它們在滲,說明鐵樁在鬆。”
陳凡低頭看了看腳下。小平台下麵是繼續往下的鐵梯子,梯子更窄了,有些地方隻剩下一根鐵棍嵌在井壁裏,另一根斷了,懸在半空中晃蕩。
“還有多深?”
“到底還有一百五十米。”
陳凡深吸了一口氣。冷空氣灌進肺裏,像吞了一把碎冰。
“走吧。”
兩個人繼續往下。鐵梯子越來越難走,有幾段完全斷了,要靠身體撐著井壁,踩著磚縫往下挪。陳凡的手套早就磨破了,手指直接抓著鐵鏽,疼得發木。墨北辰在前麵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先用手電筒照一照,確認下一級梯子還在。
爬了不知道多久,手電筒的光開始變暗了。陳凡拍了拍手電筒,燈閃了兩下,又亮了,但光線明顯比之前弱了很多。
“換電池。”墨北辰說。
陳凡從口袋裏摸出備用電池,手在發抖,擰了好幾下才把手電筒的後蓋擰開。換好電池,手電筒重新亮起來,光柱掃過井壁,陳凡看到了那些字。
老趙說的字。
刻在青磚上的,每一塊磚上都有。不是刻上去的,是從磚裏麵長出來的——筆畫的凹陷處是黑色的,像是被火燒過,但周圍的磚麵是完好的。字不是任何一種他認識的字型,不是篆書,不是隸書,不是楷書,像是一些奇怪的符號,又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,一筆一劃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力量,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頭暈。
陳凡移開視線,胸口發悶。
墨北辰回頭看了他一眼。“別看。往前走。”
陳凡低下頭,隻看著腳下的梯子,一步一步地挪。但那些字像是長在眼睛裏的,即使不看,也能感覺到它們就在周圍,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井壁上,像無數隻眼睛盯著他。
一百米。一百二十米。一百五十米。
墨北辰停了。
“到了。”
陳凡抬起頭,看到了井底。
不是水麵。是地麵。
井幹了。
井底的地麵不是泥土,不是石頭,是一整塊青石板,直徑大約三米,鋪在井的最深處。石板表麵刻著一個巨大的符文陣,比他在金陵地宮裏看到的那個還要複雜,線條密密麻麻,像一張攤開的蜘蛛網。符文的溝槽裏有黑色的液體,不流動,不蒸發,就那麽靜靜地躺在溝槽裏,像凝固的時間。
石板的中央,有一根石柱。
石柱不高,隻到大腿根部,直徑大約二十公分,表麵光滑,沒有任何紋路。但石柱的頂端有一個凹槽,凹槽的形狀——陳凡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——跟他的龍目和龍睛一模一樣。
兩個凹槽。一大一小。一圓一方。
“把龍目和龍睛放進去。”墨北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陳凡轉過身,看到墨北辰站在石板的邊緣,沒有踏上石板。他的手電筒照著石柱,光柱穩穩的,沒有一絲晃動。
“你不是說下來加固鎖嗎?”
“這就是加固。龍目和龍睛是鑰匙,也是鎖。放進去,鎖就緊了。”
陳凡看著石柱上的凹槽,又看了看墨北辰。墨北辰的臉在燈光裏半明半暗,表情看不太清,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正常。
“你為什麽不上來?”
“我不能。這石板上有墨家的血印。我踩上去,陣就亂了。”
陳凡猶豫了。他把手伸進衣領,摸了摸龍目和龍睛。兩顆珠子燙得厲害,像要燒穿他的麵板。
他深吸一口氣,踏上了石板。
腳踩上去的瞬間,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腳底湧上來,像有什麽東西在石板下麵往上頂。他的身體晃了一下,穩住了。符文溝槽裏的黑色液體開始流動,不是往外流,是往內流,全部流向中央的石柱。
陳凡走到石柱前,蹲下來,把龍目和龍睛從脖子上取下來。
兩顆珠子在他手心裏震動,頻率越來越快,快到他幾乎握不住。
他把龍目放進方形的凹槽。
卡嗒。
石柱震動了一下。
他把龍睛放進圓形的凹槽。
卡嗒。
石柱不再震動了。井壁上的那些字開始發光,不是亮光,是黑光——一種不該存在的、黑色的光,像把所有的光都吸進去了。陳凡的眼前一黑,什麽都看不見了。
他聽到了聲音。
不是墨北辰的聲音,不是老趙的聲音,不是任何人的聲音。是一種低沉的、緩慢的、像大地在呼吸的聲音。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每一次呼吸,腳下的石板都在震動,井壁上的青磚都在掉灰。
“陳凡!”
墨北辰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像是隔著一堵厚牆。
“不要鬆手!按住龍目和龍睛!”
陳凡把手按在珠子上。珠子燙得像燒紅的鐵,他的手心冒出白煙,聞到了皮肉燒焦的味道。他咬著牙,死死按住,沒有鬆手。
眼前出現了畫麵。
不是幻覺,不是夢,是像放電影一樣,直接打在視網膜上的畫麵。
他看到了一座城市。不是金陵,不是北京,是一座他不認識的城市。高樓大廈,車水馬龍,但所有的人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跑。他們跑向城市中央的一個巨大的深坑,坑裏有什麽東西在發光,白光刺眼。
畫麵一轉。深坑邊上站著一個人,背對著他。那人轉過身,臉是模糊的,看不清五官,但陳凡看到了他胸口的掛墜——一顆紅色的珠子,跟他的龍睛一模一樣。
畫麵又一轉。城市沒了,深坑沒了,人也沒了。隻剩下無邊的黑暗,和黑暗中一個聲音。
“你不是劉伯溫的後人。你不該來這裏。”
陳凡猛地睜開眼睛。
他的手還按在龍目和龍睛上,手心已經燒焦了一層皮,血從指縫裏滲出來,滴在石柱上。石柱上的血沒有流走,而是被石頭吸收了,像海綿吸水一樣,瞬間消失。
井壁上的黑光滅了。符文溝槽裏的黑色液體停止了流動,凝固成黑色的固體。石柱上的凹槽鎖死了,龍目和龍睛嵌在裏麵,拔不出來。
陳凡癱坐在地上,雙手垂在身側,血一滴一滴地滴在青石板上。
墨北辰走過來,蹲在他麵前,看著他的手。沉默了很久。
“鎖,加固了。”
陳凡抬起頭,看著墨北辰。他的眼睛裏有血絲,嘴唇幹裂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。
“你騙我。”他的聲音很啞。
墨北辰沒有否認。
“你說龍目和龍睛是鑰匙,也是鎖。你說放進去鎖就緊了。你沒說放進去就拔不出來。”
墨北辰站起來,低頭看著陳凡。
“拔不出來,才能鎖得住。”
陳凡盯著他看了五秒。然後他用還在流血的手撐著地麵,站了起來。膝蓋在發抖,但他站住了。
“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把龍目和龍睛帶回去。”
墨北辰沒有回答。
陳凡轉身走向鐵梯子。走了兩步,停下來,頭也沒回。
“墨北辰,你比我爺爺聰明。但你跟他犯了一個同樣的錯——你覺得有些事不用說清楚,別人就該懂。”
他抓住鐵梯子,開始往上爬。
身後,墨北辰站在石板上,一動不動的影子被手電筒的光拉得很長很長,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鐵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