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凡出院那天，金陵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。
雨不大，細細密密的，打在車窗上像無數根針。蘇清月開著那輛白色特斯拉，陳凡坐在副駕駛，手裏攥著那張黑色的請柬，指腹反複摩挲著“立冬”兩個字。
“你非要自己去？”蘇清月盯著前方的路，聲音很平，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發白。
“他請的是我。”
“我可以陪你。”
陳凡搖了搖頭。蘇清月沒有再說話，車裏的空氣悶得像要結冰。
車停在出租屋樓下。陳凡推開車門，雨絲飄進來，涼颼颼的。他轉身想把傘留給蘇清月，她已經把車窗搖上去了，隻留了一條縫。
“什麽時候走？”她的聲音從縫裏擠出來。
“立冬還有三週。我先把金陵的事處理完。”
蘇清月點了點頭，車窗升上去了。白色特斯拉在雨裏慢慢開走，尾燈在積水的路麵上拖出兩條長長的紅線。
陳凡站在雨裏看了一會兒，轉身進了樓道。
出租屋跟他住院前一樣亂。床上扔著沒疊的被子，桌上攤著爺爺的日記和《青囊秘要》，茶杯裏的水已經幹了，茶葉粘在杯底，像一片褐色的苔蘚。
他把揹包放在桌上，開始收拾。該帶的帶上，不該帶的留下。龍目和龍睛當然要帶，爺爺的日記要帶，《青囊秘要》要帶，周遠山的《換龍術補遺》也要帶。換洗衣服塞了兩件，羅盤塞進夾克內兜，硃砂和符紙裝進防水袋。
東西不多，一個揹包就夠了。
收拾完，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，拿起手機，撥了張道長的號碼。
“張道長，我下週去北京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“你手好了？”
“能握拳了。”
“握一個我聽聽。”
陳凡對著話筒握了一下拳頭，骨節哢哢響了幾聲。
“湊合吧。”張道長說，“你來道觀一趟，我有東西給你。”
紫金山的雨比市區大。道觀門口的柏樹被雨水洗得發黑，樹葉上的水珠劈裏啪啦往下掉。陳凡收了傘，推開門，張道長在正殿裏打坐，麵前點著一炷香，香煙被穿堂風吹得七扭八歪。
“來了？”張道長沒睜眼。
陳凡在他對麵坐下，把濕了的褲腿往上挽了挽。
張道長睜開眼睛，從蒲團下麵摸出一個布包，扔給他。布包不大，沉甸甸的，開啟一看，是一把匕首。匕首不長，一掌能握住，刀鞘是黑色的，上麵刻著符文。拔出刀身，刀刃是暗紅色的，像鏽又不像鏽，有一種說不出的光澤。
“這是你爺爺的。”張道長的聲音很低，“他年輕的時候用過。後來不用了，放在我這裏。他說等他孫子長大了，用得著的時候，交給他。”
陳凡把匕首翻過來，刀身上刻著兩個字——“守龍”。
“我爺爺用這把刀殺過人？”
張道長沒有回答，伸手把香滅了。
“你去北京，不是去打架的。但萬一要打，不能空著手。墨家的人不講規矩，你跟他們講規矩，吃虧的是你自己。”
陳凡把匕首插回刀鞘，揣進夾克內兜。羅盤在左邊，匕首在右邊，沉甸甸的，像兩塊壓在心口的石頭。
“張道長，墨北辰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？”
張道長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看著門外的雨。
“我見過他一次。三十年前，你爺爺帶我去北京參加一個風水交流會。墨北辰也去了，那時候他才二十出頭，已經是墨家的家主了。他在台上講了一段話，講的是‘龍脈與人心的關係’。講完之後全場鼓掌，你爺爺沒鼓掌。”
“為什麽？”
“你爺爺說，墨北辰講的每一句話都對，但連在一起，就全錯了。”張道長轉過身，看著陳凡，“你知道什麽意思嗎？”
陳凡想了想，搖了搖頭。
“墨北辰太聰明瞭。聰明到能把錯的道理講成對的。”張道長的眼神很沉，“你跟周遠山鬥，周遠山壞在明處，你看得見。墨北辰不一樣。他可能不壞，但他做的事，比壞更可怕。”
雨越下越大，打在道觀的瓦片上，像有人在屋頂上倒豆子。
陳凡站起來，把布包裝進揹包，背好。
“張道長，我走了。”
張道長點了點頭，沒有送他。
陳凡走到門口，撐開傘，回頭看了一下。張道長站在正殿裏，背對著他，雙手背在身後，像一尊泥塑。
接下來的兩周，陳凡把金陵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收尾。
金鼎大廈的破龍樁已經處理幹淨了，但他還是在每個關鍵位置重新布了一層防護陣，用的不是符紙，是刻在牆裏的銅板，至少能撐十年。
趙坤的那些釘子，他一個一個地檢查了一遍。翡翠灣、錦繡花園、香榭麗舍，每一個小區都去過了，每一個坑都重新填過了。業主們不知道他做了什麽，隻知道那個姓陳的小夥子又來了，在花園裏轉了一圈，然後走了。
林正豪請他吃了頓飯，席間問他是不是要去北京。陳凡說是。林正豪沒問為什麽，隻說了一句“北京那邊我有朋友，用得著就開口”。
王建國也打電話來了，說倉庫最近不丟貨了，問陳凡要不要來喝酒。陳凡說下次，王建國說“下次是多久”，陳凡沒回答。
老周是最後知道的。陳凡請他吃了一碗牛肉麵，在麵館裏告訴他，自己要走了。
“去哪？”老周嘴裏含著麵條，含糊不清地問。
“北京。”
“還回來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老周把麵條嚥下去，放下筷子，看著陳凡，眼眶有點紅。
“小陳，你不是一般人。我從第一天就知道。”他端起麵碗，把湯喝幹淨，用袖子擦了擦嘴，“你去北京，好好幹。金陵這邊，我替你看著。金鼎大廈的物業經理我跟他說好了，你那間工具間給你留著，什麽時候回來都能用。”
陳凡笑了一下，拍了拍老周的肩膀。
立冬前一天，陳凡把所有東西裝進了揹包。匕首、羅盤、日記、兩本書、兩件換洗衣服、一把雨傘。揹包不重，他試了試，單手能提起來。
他站在出租屋的鏡子前看了看自己。夾克是黑色的，牛仔褲是舊的，運動鞋是白色的，刷幹淨了。頭發長了一些，額前的碎發搭在眉毛上，臉色比住院前白了一些，但眼睛還是亮的。
脖子上的龍目和龍睛在燈光下微微發光，一紅一藍，像兩盞小燈。
他拿起手機，給蘇清月發了一條訊息：“明天走。”
蘇清月回複：“幾點的車？”
“上午九點。高鐵。”
“我去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你忙你的。”
“我說了，我去送你。”
陳凡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，沒有再回複。
第二天一早，陳凡背著包走出出租屋。天剛亮，巷子裏很安靜，隻有清潔工在掃落葉，掃帚刮過地麵，發出沙沙的聲音。
他走到巷口，愣住了。
白色特斯拉停在路邊，蘇清月靠在車門上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，圍巾把脖子纏得嚴嚴實實。她的頭發被晨風吹亂了，臉上沒有化妝，嘴唇有些幹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我說了，我來送你。”她的聲音有些啞。
陳凡走過去，站在她麵前。兩個人離得很近，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睛裏自己的倒影。
“吃早飯了嗎？”她問。
“沒有。”
蘇清月從車裏拿出一個紙袋，裏麵是兩個包子和一杯豆漿。包子還是熱的，白氣從袋口冒出來，在冷空氣裏凝成一小團霧。
陳凡接過紙袋，沒有吃，就那麽拎著。
“上車。”蘇清月拉開車門。
去高鐵站的路很順，不堵車。蘇清月開得不快，車窗外的金陵城一幀一幀地往後退——金鼎大廈的玻璃幕牆在晨光裏反著光，夫子廟的飛簷翹角從樓群的縫隙裏露出來，秦淮河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，安靜地躺在城市中間。
陳凡把包子吃完了，豆漿也喝完了。紙袋疊好，塞進揹包側兜。
到了高鐵站，蘇清月把車停在出發層，沒有熄火。
陳凡背好揹包，推開車門，冷風灌進來。他轉過身，想對蘇清月說點什麽，但嘴張開又合上了。
蘇清月看著他的眼睛，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夾克袖子，拽得很緊。
“陳凡，你欠我的飯，還沒還。”
“回來還。”
“你每次都說回來還。”
“這次是真的。”
蘇清月盯著他看了三秒，鬆開手，把視線移到方向盤上。
“走吧。再不走我要改簽你的票了。”
陳凡笑了一下，把揹包帶子往上提了提，轉身走進車站。
候車廳裏人很多，廣播在一遍一遍地播車次資訊。陳凡找到檢票口，站在隊伍的最後麵。他拿出手機，看到蘇清月發來的一條訊息。
“墨北辰的墨，是墨水的墨。墨家的人，心都是黑的。你小心。”
陳凡回複：“知道了。”
檢票了。他跟著隊伍往前走，把身份證放在閘機上，閘機“嘀”了一聲，門開了。他走過去，下扶梯，上車，找到座位，靠窗。
列車開動的時候，他透過車窗看著站台往後退。站台上的人越來越少，最後隻剩下一個穿灰色大衣的身影，站在柱子旁邊，圍巾被風吹得飄起來。
蘇清月。
她沒走。
陳凡把臉貼在車窗上，看著她越來越小，最後變成一個灰點，消失在站台的盡頭。
列車加速了，窗外的城市變成了一道模糊的灰線。金陵的天際線在晨光裏慢慢後退，紫金山像一條沉睡的巨龍，盤踞在城市的最東邊。
陳凡把手伸進夾克內兜，摸了摸羅盤和匕首。羅盤是涼的，匕首也是涼的。
他靠在座位上，閉上眼睛。
列車一路向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