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西站,下午三點。
陳凡走出出站口的時候,被一股幹燥的冷風嗆得咳了兩聲。金陵的冷是濕的,往骨頭縫裏鑽。北京的冷是幹的,像刀片刮臉。他站在台階上,眯著眼睛看了看天,灰濛濛的,分不清是霧還是霾。
站前廣場上人來人往,拖著行李箱的、舉著小旗的、捧著手機的,每個人都行色匆匆。陳凡背著包往地鐵站方向走,走了不到二十步,一個穿黑色羽絨服的年輕男人攔住了他。
“陳凡先生?”
陳凡停下腳步,打量了他一眼。二十七八歲,寸頭,臉很瘦,顴骨很高,眼睛不大但很亮。站姿很直,像當過兵的。
“我是。”
“墨先生讓我來接您。”年輕男人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,指向停車場的方向,“車在那邊。”
陳凡沒有動。“他怎麽知道我這個點到?”
年輕男人笑了一下,笑得很淺。“墨先生想知道的事,沒有不知道的。”
陳凡想了想,跟著他走了。停車場裏停著一輛黑色的賓士商務車,車牌是京A開頭的。年輕男人拉開側門,陳凡上了車,車裏坐著一個女人。
三十出頭,短發,穿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,裏麵是黑色高領毛衣。五官不算漂亮,但很耐看,尤其是眉毛,又濃又直,像用尺子量過的。她手裏拿著一份檔案,陳凡上車的時候她連頭都沒抬。
“陳凡?”她的聲音很低,帶著一點沙啞。
“是。”
“我是墨先生的助理,姓沈。”她把檔案合上,放在旁邊,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瞳孔很大,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。“墨先生今天下午有個會,走不開。讓我先安排您住下,晚上他請您吃飯。”
“不用安排。我自己訂了酒店。”
沈助理看著他,麵無表情。“您訂的那家酒店,墨先生已經幫您退了。房間安排在墨園,方便一些。”
陳凡的手頓了一下。他訂酒店用的是自己的身份證,沒有告訴任何人。墨北辰能查到,說明他在北京的動靜全在對方眼皮底下。
“你們墨先生的手伸得夠長的。”
沈助理沒有接話,低下頭繼續看檔案。
車開了四十分鍾,出了四環,路兩邊的樓越來越矮,樹越來越多。最後拐進一條林蔭道,兩邊是高大的楊樹,葉子落了大半,光禿禿的枝丫在灰濛濛的天上畫出一道道黑色的線條。
林蔭道的盡頭是一道鐵門,鐵門開著,門口沒有保安,沒有崗亭,隻有一個石墩,上麵蹲著一隻石獅子。石獅子的臉被風雨磨得模糊了,但能看出是明代的風格。
車開進去,裏麵的路是青石板鋪的,兩邊是灰磚圍牆,牆頭上長著枯草。又開了幾分鍾,看到了一片灰磚灰瓦的老建築,不是一棟,是一片,像一個小型的王府。
車停在一棟二層小樓前麵。沈助理下了車,陳凡也跟著下了車。冷風灌進領口,他縮了縮脖子。
“這是您住的地方。”沈助理指了指那棟小樓,“二樓靠南那間,窗戶對著院子。床單被褥都是新的,衛生間在走廊盡頭。晚飯六點半,在墨先生的院子,會有人來接您。”
說完她轉身上了車,賓士商務車無聲無息地開走了,留下陳凡一個人站在院子裏。
院子不大,鋪著青磚,磚縫裏長著青苔。院子中間有一棵老槐樹,樹幹很粗,一個人抱不住,樹冠被修剪過,像一個巨大的傘蓋。槐樹下麵有一口井,井口用石板蓋著,石板上刻著符文。
陳凡蹲下來看了看那些符文,心往下沉了沉。這符文他見過——鎖龍紋。跟金陵鎖龍井裏的符文一模一樣。
墨園的下麵,也鎖著東西。
他站起來,進了小樓。木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,二樓的走廊很窄,兩邊是暗紅色的木門。他找到南邊那間,推開門,裏麵不大,一張木床,一張書桌,一把椅子,一個衣櫃。窗戶開著,能看到院子裏的老槐樹和遠處的灰瓦屋頂。
他把揹包放在床上,走到窗前,往外看。墨園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,灰磚灰瓦的建築層層疊疊,一直延伸到遠處的一片樹林裏。樹林後麵是什麽,看不清。
他拿出羅盤,放在窗台上。羅盤的指標抖了幾下,指向西北方向,然後慢慢穩定下來。
西北方。墨北辰住的地方。
陳凡把羅盤收起來,從揹包裏拿出那本《換龍術補遺》,翻到周遠山標注墨北辰的那幾頁。周遠山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——“墨園的下麵,有東西。不是龍脈,是別的東西。我進去過一次,差點沒出來。”
陳凡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,把書合上,塞回揹包。
窗外起風了,老槐樹的枯枝在風裏嘎吱嘎吱地響,像有人在磨牙。
六點二十,天已經黑透了。
院子裏亮起了燈,不是電燈,是那種老式的燈籠,掛在廊簷下,橙黃色的光暈在風裏搖晃。一個穿灰色棉襖的老頭來接他,不說話,隻做了個跟他走的手勢。
陳凡跟著老頭穿過一條長長的夾道,走過一個月亮門,又穿過一個院子,最後停在一棟兩層樓前。這棟樓比其他建築都高,飛簷翹角,門楣上掛著一塊匾,寫著兩個燙金大字——“墨堂”。
老頭推開門,側身讓陳凡進去。
裏麵是一個大廳,不大,但很高,屋頂能看到梁架結構。大廳正中央擺著一張長條桌,桌上鋪著黑色的桌布,兩副碗筷麵對麵放著。桌子的旁邊,站著一個人。
四十歲出頭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,釦子係到最上麵一顆。頭發不長不短,梳得很整齊。臉很白,不是病態的白,是那種不曬太陽的白。眼睛不大,但很深,像兩口看不到底的井。
他看著陳凡,嘴角微微上揚,但眼睛裏沒有笑意。
“陳凡。路上辛苦了。”
聲音不大,但很清晰,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釘子。
陳凡站在門口,沒有往裏走。
“墨北辰?”
那人點了點頭,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。
“坐。”
陳凡猶豫了一秒,走了進去,在那副碗筷前麵坐下。墨北辰在他對麵坐下,拿起桌上的茶壺,給他倒了一杯茶。茶水是金黃色的,冒著熱氣,有一股淡淡的花香。
“龍井。明前的。你嚐嚐。”
陳凡沒有端杯子,看著墨北辰。
“你請我來北京,不隻是為了喝茶吧?”
墨北辰放下茶壺,靠在椅背上,看著陳凡。他的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看不出任何情緒。
“周遠山的事,我聽說了。”他說,“你做得不錯。換了別人,不一定能活著出來。”
“你認識周遠山?”
“認識。合作過幾年。”墨北辰端起自己的茶杯,喝了一口,“他太急了。急的人做不成大事。”
“換龍算大事嗎?”
墨北辰放下杯子,看著陳凡,眼神裏終於有了一絲變化。不是憤怒,不是驚訝,是好奇。
“你爺爺沒教過你嗎?龍脈的氣數,不是一成不變的。它有盛有衰,盛的時候滋養萬物,衰的時候百業凋零。北方的龍脈,已經衰了三十年。再這樣下去,不出十年,北方的大城市會陸續出問題——經濟下滑、人口流失、災難頻發。不是天災,是人禍。但根源在地底下。”
“所以你換龍?”
“不是我換龍。是龍脈自己需要換。”墨北辰的語氣很平淡,像在說一個物理定律,“我隻是幫它一把。”
“周遠山也這麽說。他差點把金陵毀了。”
墨北辰沉默了兩秒,站起來,走到牆邊,拉開一塊黑布。黑布後麵是一幅巨大的地圖,不是普通的地圖,是風水輿圖。上麵標注了北方所有主要城市的龍脈走向,用紅線、藍線、黑線密密麻麻地畫滿了。
陳凡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麵,盯著那些線條看。他看到了北京,看到了天津,看到了石家莊、太原、濟南、鄭州。每座城市的龍脈都被標注了出來,而且每一條龍脈都有一條虛線從它身上延伸出來,匯聚到地圖中央的一個點上。
那個點的位置,在河北境內,北京以南一百多公裏。
陳凡指著那個點,問:“這是什麽?”
墨北辰沒有直接回答,從桌上拿起一個遙控器,按了一下。大廳裏的燈滅了,隻剩下牆上一盞射燈,照著那幅地圖。
“我在做一個實驗。”墨北辰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來,很低,很穩,“把北方所有主要城市的龍氣匯聚到一個地方,讓它們互相滋養,形成一個巨大的龍氣場。這個氣場會反過來滋養每一座城市,形成一個正向迴圈。”
陳凡盯著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,後背一陣陣發涼。
“你在做一個龍脈的……集中營?”
“你可以這麽理解。”墨北辰開啟燈,大廳裏恢複了明亮,“但這個集中營不關人,關的是氣。沒有人會受傷,沒有人會死。相反,所有人都會受益。”
陳凡轉過身看著他。
“周遠山也說他做的事沒有人會受傷。”
墨北辰看著他,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終於消失了。
“我不是周遠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