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凡在醫院住了兩周。
雙手的繃帶拆了,露出下麵新長出來的嫩肉,粉紅色的,像嬰兒的麵板。十根手指有八根能動了,但握拳還是疼,不能用力。左肩的石膏換成了護具,後腦勺的線拆了,留下一道蜈蚣一樣的疤痕。
蘇清月每天下班都來,風雨無阻。有時候帶飯,有時候帶水果,有時候什麽都不帶,就在床邊坐著,翻翻手機,跟他說幾句話。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比以前安靜了很多,像是過了某個坎,不需要再用語言填滿每一秒的空白。
這天傍晚,蘇清月走之後,陳凡一個人坐在病床上,把那本《換龍術補遺》翻完了。
書不厚,隻有六十多頁。周遠山用很簡練的語言記錄了換龍術的核心原理、布陣方法、以及他二十年來做過的所有嚐試。書的後半部分,有一大半是在分析墨北辰的“嫁接法”。
周遠山在最後一頁寫了一段話,不是給陳凡看的,是他寫給自己的——“墨北辰的嫁接法比我高明。他不是在換龍,他是在造龍。他把北方龍脈的龍氣引到一個新的載體上,那個載體不是地理上的某個點,而是一個……東西。一個活的東西。”
陳凡把這段話看了三遍。
一個活的東西。
龍脈的龍氣,能引到活的東西身上?
他拿起手機,想給張道長打電話,問問他知不知道“活的東西”是什麽意思。號碼還沒撥出去,病房的門被人敲響了。
不是護士,不是蘇清月,不是張道長。是一個他不認識的男人。四十歲左右,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呢大衣,頭發梳得很整齊,臉上帶著笑,但眼神很冷,像冬天的河水。
“陳凡?”他問。
“我是。你是?”
男人走進來,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,遞給他。名片是黑色的,上麵隻有兩行字——“墨北辰。墨家。”
陳凡的手頓了一下。
墨北辰的人。這麽快就來了。
“墨先生讓我帶句話。”男人拉了把椅子坐下,翹起二郎腿,“周遠山的事,墨先生很遺憾。他說周遠山是個有才華的人,可惜走錯了路。如果他能再等幾年,也許就不是這個結局了。”
“墨北辰認識周遠山?”
“認識。合作過幾年。”男人的語氣很隨意,像是在聊天氣,“後來周遠山太急了,墨先生覺得他這樣會出事,就終止了合作。沒想到他真的出事了。”
陳凡盯著那個男人,腦子飛速轉動。周遠山的信裏說墨北辰的陣已經成了,那墨北辰現在派人來,是什麽意思?示威?拉攏?還是別的什麽?
“墨北辰讓你來,不隻是為了說這些吧?”
男人笑了一下,從大衣內兜裏掏出一個信封,放在床頭櫃上。
“墨先生想請你來北京一趟。他想跟你當麵聊聊。這是邀請函,時間和地點都在裏麵。”
“我的手還沒好。”
“墨先生說了,不急。等你好了再來。”男人站起來,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子,“墨先生說,你爺爺跟他爺爺是老相識。兩家的交情,不該因為周遠山的事斷了。”
陳凡沒有說話。
男人走到門口,停下來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對了,墨先生還讓我轉告你一句話——‘金陵的龍脈,暫時是安全的。但北方的龍脈,快撐不住了。’”
他走了。門關上,病房裏恢複了安靜。
陳凡拿起床頭櫃上的信封,拆開。裏麵是一張黑色的請柬,燙金的字寫著——“墨北辰,恭候陳凡先生。北京,墨園,立冬。”
立冬。還有一個月。
陳凡把請柬放回信封,靠在枕頭上,閉上眼睛。
一個月。他的雙手應該能恢複了。到時候,他要去北京,會一會這個墨北辰。
窗外的北風又起了,吹得窗戶哐哐響。遠處的紫金山在夜色裏隻剩下一片模糊的輪廓,像一條沉睡的巨龍。
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龍目和龍睛。兩顆珠子還在,一冷一熱,像兩顆小小的心髒,在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跳動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蘇清月發來的訊息:“到公司了。你早點睡,別熬夜看書。”
陳凡回複:“知道了。”
他又打了一行字,刪掉,重新打,又刪掉。反複了三次,最後發出去的是:“清月,謝謝你。”
蘇清月回複了一個問號,然後又發了一條:“你今天怎麽了?”
陳凡笑了一下,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,關了燈。
黑暗中,他睜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上的那兩道裂縫。
一個月後,去北京。
在那之前,他要把手養好,把《換龍術補遺》吃透,把周遠山留下的東西全部理清楚。
墨北辰,不管你是誰,不管你布的陣有多大,他都會找到你,問清楚一件事——你到底想對龍脈做什麽。
窗外,北風呼嘯。窗內,陳凡閉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
這是他在金陵的最後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