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凡是被疼醒的。
雙手的繃帶換過了,新換的紗布白得刺眼,但下麵透出暗紅色的血漬,像雪地裏開出的花。他試著握了握拳,十根手指隻有兩根能微微彎曲,其他的像木頭一樣不聽使喚。
窗外的天是灰的。病房裏隻有他一個人,床頭櫃上放著一碗已經涼了的粥,勺子擱在碗沿上,粥的表麵結了一層膜。
他用能動的那兩根手指夾住勺子,把膜挑破,舀了半勺粥,送到嘴邊。手抖得厲害,粥灑了一半在被子上了。
門開了。蘇清月走進來,看到他手裏的勺子和被子上的粥漬,沒說話,走過來把勺子拿走,端起床頭櫃上的粥碗,坐在床邊,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到他嘴邊。
陳凡看著她。她的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,嘴唇幹裂,頭發隨便紮在腦後,有幾縷散下來搭在臉側。她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,領口敞著兩顆釦子,鎖骨下麵有一道紅痕——不知道是被什麽劃的。
“張嘴。”她說。
陳凡張開嘴,把粥嚥下去。粥是涼的,但胃裏還是暖了一下。
“陳國良來過了。”蘇清月一邊喂他一邊說,“他辭了董事長,董事會沒批,隻批了他三個月休假。他說等他回來,會把鼎盛的股份轉讓給我。”
“你接嗎?”
“不接也得接。公司不能沒人管。”她把最後一口粥喂完,放下碗,拿紙巾擦了擦他的嘴角,“周遠山的後事是張道長辦的。沒有葬禮,沒有追悼會,直接火化了。骨灰撒在了紫金山。”
陳凡沒有說話。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,腦子裏反複轉著周遠山臨終前那句話——“北方的人,比我還瘋。”
“你在想什麽?”蘇清月問。
“想北方。”
蘇清月的手頓了一下。她把紙巾扔進垃圾桶,轉過身看著他。
“你一定要去?”
“不一定。但我想知道他是誰,想幹什麽。”
“知道了又怎樣?你的手三個月才能好,你拿什麽跟人家鬥?”
陳凡低頭看了看自己纏滿繃帶的雙手。他試著再次握拳,這次有三根手指動了。他咬著牙,使勁握,疼得額頭上冒出冷汗,但嘴角卻微微上揚。
“三天前,我一根手指都動不了。今天,三根能動。三個月後,我就能握拳。”
蘇清月看著他,眼眶紅了,但沒有哭。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,輕輕地把他的手展開,不讓他再握。
“你先把手養好。其他的事,以後再說。”
病房的門被敲響了。張道長推門進來,手裏提著一個布包。他看了一眼蘇清月,又看了一眼陳凡,把布包放在床尾。
“周遠山留了一些東西給你。我整理了一下,都在裏麵了。”
陳凡用能動的那隻手拉開布包的拉鏈。裏麵是一本手抄本、幾張照片、和一封信。
手抄本的封麵上寫著四個字——《換龍術補遺》。字跡是周遠山的,比爺爺的字要潦草,但每一筆都很用力,像是刻上去的。
照片是周遠山年輕時候拍的。有他在古墓裏舉著火把的照片,有他在山頂拿著羅盤的照片,還有一張是他跟一個年輕人的合影。那個年輕人穿著一身白色中山裝,站得筆直,臉上沒有表情,但眼神很亮,像兩顆黑色的星星。照片的背麵寫著一行字——“墨北辰,1998年,北京。”
陳凡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很久。墨北辰。姓墨。這個姓很少見。
他拿起那封信,拆開。信紙隻有一張,正麵是周遠山寫給張道長的,背麵是寫給陳凡的。
寫給陳凡的那麵隻有三行字——
“換龍術不是我的,是墨家的。墨北辰比我早二十年開始布陣。他的陣已經成了。我輸給他的不是本事,是時間。你還有機會,但不多。”
陳凡把信摺好,放進口袋。
“張道長,墨北辰是什麽人?”
張道長坐在陪護椅上,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光線照在他臉上,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深。
“墨家是北方最大的風水世家。祖上給皇帝看過風水,也給皇陵定過位。民國以後墨家轉入地下,不做公開的風水業務,隻給頂層的人服務。”他頓了頓,“墨北辰是墨家這一代的家主。我見過他一次,三十年前。那時候他二十出頭,已經是墨家百年難遇的天才。”
“他為什麽要換龍?”
“墨家祖上有一個預言——‘龍脈百年一衰,不換則死。’墨北辰認為北方的龍脈已經到了該換的時候了。但他換龍的方式跟周遠山不一樣。周遠山是‘換血’,把舊龍氣排出去,引新龍氣進來。墨北辰是‘嫁接’,把北方龍脈接到別的地方去。”
“接到哪裏?”
張道長搖了搖頭。
“沒人知道。墨北辰從來不對外人說他的計劃。周遠山跟他合作了五年,也沒摸清他的底。”
陳凡靠在枕頭上,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兩道裂縫,交叉在一起,像一個X。
“張道長,你說我爺爺守了六百年的龍脈,到底守的是什麽?”
“守的是一個平衡。”張道長站起來,走到窗前,“龍脈不是死的,它是活的。它會衰弱,也會複蘇。你爺爺做的,就是在它衰弱的時候護著它,不讓外人動它,等它自己緩過來。換龍術的問題不在於‘換’,而在於‘急’。龍脈的衰興是一個自然的過程,人為幹預太多,會出大問題。”
“周遠山不信這個。”
“他信,但他等不及了。”張道長轉過身,看著陳凡,“他的反噬太嚴重了,他等不到龍脈自己複蘇的那一天。所以他選了最急的路。墨北辰不一樣。墨北辰沒有反噬,他的身體好得很。他做這件事,不是為了活命,是為了一個更大的東西。”
“什麽東西?”
張道長張了張嘴,但沒有發出聲音。他看著陳凡,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——恐懼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希望你永遠不要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