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點,金陵天地工地一片漆黑。
隻有幾盞應急燈亮著,照著塌方後留下的那個大坑。坑已經被圍擋圍起來了,上麵蓋著防水布,防止下雨。
陳凡一個人走進了工地。
他背著鼓鼓囊囊的揹包,左手拿著羅盤,右手提著一盞舊馬燈。馬燈是爺爺留下的,黃銅外殼,玻璃罩子擦得透亮,點起來能照二三十米遠。
他先走到工地的正中央,把羅盤放在地上,等指標穩定下來。羅盤的指標晃了幾圈,慢慢指向正南——那是紫金山的方向。
陳凡從揹包裏拿出四個小木樁,每個木樁上都刻著不同的符文。他按照東南西北四個方位,把木樁釘進土裏,隻露出一個頭。
然後他走到東南角——塌方的那個位置。
這裏的氣場最亂。羅盤拿到這裏,指標就像瘋了一樣亂轉,根本停不下來。空氣中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腥臭味,跟他在紫園聞到的那種味道一模一樣。
陳凡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地麵上的土。土是濕的,但最近沒下過雨,這股濕氣是從地底下翻上來的——是陰氣。
他從揹包裏拿出一個小銅鼎,巴掌大小,三足兩耳,表麵刻著雲紋。銅鼎裏裝滿了五穀、五帝錢和硃砂,最上麵壓著一張黃符。
他把銅鼎放在塌方位置的正中央,然後用硃砂在銅鼎周圍畫了一個直徑一米的圓。圓裏畫滿了符文,從圓心向外輻射,像一朵盛開的蓮花。
這是《青囊秘要》裏記載的“鎮陰鼎陣”,專門用來鎮壓地下的陰氣。
畫完符文,陳凡已經滿頭大汗。不是因為累,而是因為精神消耗太大。每畫一筆符文,他都能感覺到自己的精力在流失,像有人從他身體裏往外抽水。
他揉了揉太陽穴,站起來,走向工地的東北角。
東北角是龍脈分支經過的另一個關鍵節點。這裏的土質比東南角好一些,但羅盤還是能感覺到微弱的異常。
陳凡在這裏埋了一塊青石。石頭是從紫金山腳下撿來的,在溪水裏泡了三年,吸收了山中的陽氣。他把青石埋進土裏半米深,上麵壓了一枚銅錢和一張符。
然後是西北角。
西北角的問題最隱蔽。羅盤拿過來的時候,指標隻偏了一點點,如果不是仔細看,根本發現不了。但陳凡知道,這一點點的偏差,時間長了會慢慢擴大,最終導致整個工地的氣場失衡。
他在西北角種了一棵小柏樹。柏樹是從山上挖來的,連根帶土一起移栽過來。樹根下麵埋了一道“生根符”,符紙會隨著樹根的生長慢慢分解,把陽氣注入土壤。
最後是西南角。
西南角是最麻煩的一個。趙坤在這裏埋了三塊地煞石,雖然被陳凡挖走了,但陰氣已經滲進了土壤裏,短時間內散不掉。
陳凡蹲在那裏,猶豫了很久,最終從脖子上取下那顆紅色的小珠子——龍睛。
他把龍睛握在手心裏,閉上眼睛,默唸了一段爺爺教他的口訣。龍睛開始發熱,越來越燙,像一顆燒紅的炭。
陳凡把手張開,龍睛靜靜地躺在掌心,發出暗紅色的光。那光不是反射的燈光,而是從珠子內部發出來的,像一小團火焰。
他把龍睛放在西南角的地麵上,然後用土輕輕蓋住。
龍睛的光透過薄薄的土層,在地麵上形成一個拳頭大小的紅色光斑。光斑慢慢擴大,變淡,最後消失不見。
但陳凡能感覺到,西南角的陰氣正在快速消散。龍睛像一塊巨大的磁鐵,把地下的陰氣全部吸走了。
四個角都處理完了。陳凡回到工地的正中央,把四個木樁上的符文用硃砂重新描了一遍,然後用紅線把四個木樁連起來。
紅線繃直,形成一個規整的正方形。
陳凡站在正方形中央,把羅盤舉過頭頂,深吸一口氣。
然後他開始唸咒。
咒語是爺爺教他的,用古語念,聲音不大,但在空曠的工地上傳得很遠。每一個音節都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裏,激起一圈圈漣漪,在空氣中擴散。
羅盤的指標開始轉動,不是亂轉,而是有節奏地一格一格跳,像心跳。
東南角的銅鼎發出低沉的嗡鳴聲,東北角的青石微微震動,西北角的柏樹無風自動,西南角的龍睛在土下發出最後一道光。
然後,一切歸於平靜。
陳凡放下羅盤,雙腿一軟,跪在了地上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額頭的汗珠滴在地上,砸出一個個小坑。右手在發抖,羅盤差點拿不住。
但他笑了。
陣成了。
聚龍陣已經啟用,工地的氣場正在恢複。趙坤之前做的那些手腳,全部失效了。
他撐著膝蓋站起來,收拾好揹包,提著馬燈往外走。
走到工地入口的時候,蘇清月站在那,手裏提著一袋東西。
“餓了沒?”她問。
陳凡看著她,忽然覺得有些恍惚。
這個人在他失蹤的那兩天,打了四十多個電話。這個人在他不在的時候,一個人扛著業主的壓力。這個人在淩晨一點的工地上,等著他出來,給他帶吃的。
他想起張道長給的那張照片——蘇清月從錢萬豪的車裏下來。
他想問。但現在不是時候。
“餓了。”他說。
蘇清月把袋子遞給他,裏麵是一份炒河粉,還冒著熱氣。
陳凡坐在路邊的台階上,大口大口地吃。蘇清月在他旁邊坐下,沒有說話。
工地上的應急燈一盞一盞滅了,隻剩下遠處路燈的黃光。
“陳凡,”蘇清月忽然開口,“你有沒有什麽事瞞著我?”
陳凡的筷子頓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他說,“但你也有事瞞著我。”
蘇清月轉過頭看著他,眼神裏有驚訝,有緊張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。
“你什麽意思?”
陳凡把最後一口河粉吃完,擦了擦嘴,從口袋裏拿出那張照片,遞給她。
蘇清月接過照片,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。
“你跟蹤我?”
“不是我拍的。”陳凡說,“是別人給我的。”
蘇清月盯著照片看了很久,然後把照片還給他。
“那是我媽。”
陳凡愣住了。
“什麽?”
“那是我媽。”蘇清月的聲音有些澀,“錢萬豪是我媽的前夫,我的……繼父。她去找他,是為了幫我查趙坤的事。錢萬豪雖然跟趙坤有合作,但他對我媽一直有愧疚,願意透露一些資訊。”
陳凡張了張嘴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“你說你有事瞞著我,就是這個?”蘇清月的眼眶有些紅,“你懷疑我跟趙坤一夥的?”
“我……”
“陳凡,我蘇清月做事,從來都是明明白白。我不需要偷偷摸摸。”
她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轉身走向自己的車。
“清月。”陳凡也站起來。
她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。
“對不起。”陳凡說。
蘇清月沉默了幾秒,拉開車門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陳凡站在路邊,看著那輛白色特斯拉的尾燈消失在夜色裏。
他蹲下來,雙手抱著頭,罵了自己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