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絲斜斜地打在槐樹根的泥坑裏，那口黑色小棺材半陷在濕土中，棺身的符咒被雨水泡得發脹，暗紅色的液體混著泥水，在坑底積成一灘詭異的紅。
陳凡蹲下身，指尖剛觸到棺蓋，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順著指尖竄上來，比剛纔在浴室摸到的黑水還要冷，像是握著一塊萬年寒冰。他眉頭微蹙，這棺材是用陰槐木做的——陰槐是長在墳頭的槐樹，木質本身就帶煞，再用黑狗血浸泡七七四十九天，用來養煞再合適不過。
“陳先生……這、這裏麵裝的是什麽啊？”趙大海躲在門廊下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手裏的鐵鍬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，濺起一片水花。
陳凡沒回頭，從帆布包裏摸出一雙黃布手套戴上，緩緩掀開棺蓋。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撲麵而來，比屍臭更刺鼻，趙大海當場就捂住嘴幹嘔起來。
棺材裏沒有屍體，隻有一團亂糟糟的黑發，頭發裏裹著幾塊碎骨，骨頭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肉泥。最顯眼的是頭發中央，放著一枚黃銅鈴鐺，鈴鐺上刻著個“鎖”字，鈴鐺口被黑布塞住，布上用硃砂畫著個扭曲的人臉。
“是‘養煞棺’。”陳凡用桃木劍撥開頭發，碎骨的斷麵很新，不像幾十年前的老東西，“有人把枉死者的頭發、碎骨埋在裏麵，用陰槐木聚煞，再用鎖魂鈴困住煞氣，讓它隻能在這棟樓裏遊蕩。”
趙大海聽得魂飛魄散：“枉死者？是……是照片上那個穿旗袍的女人？”
“不是。”陳凡拿起那枚黃銅鈴鐺，鈴鐺入手冰涼，搖了搖，裏麵沒聲音，“這碎骨的年頭不超過十年，照片上的女人是民國時期的，時間對不上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棺材底部，那裏刻著一行極小的字，“你看這裏。”
趙大海壯著膽子湊過來，借著陳凡手電筒的光看清了那行字——“丙戌年，三月初三，祭煞”。
“丙戌年……那是十年前啊！”趙大海臉色更白了，“十年前這樓是空的，沒人住啊！誰會在這時候埋這個東西？”
陳凡沒說話，將碎骨和頭發小心翼翼地裝進一個黃布袋裏，又用符紙將鎖魂鈴裹緊，塞進包裏。他站起身，看向小樓的西北方向——那裏是“乾位”，主金，也主陽，本應是陽氣最盛的地方，但此刻羅盤的指標指向那裏時，卻微微發顫，帶著一絲陰滯。
“這棟樓的乾位在哪？”
“乾位？”趙大海愣了愣，隨即反應過來，“哦……西北方向是儲藏室，我爹以前堆雜物的地方，常年鎖著，鑰匙早就丟了。”
陳凡二話不說，轉身走向小樓西北角。儲藏室的門是老式的木門，鎖已經鏽死，門楣上掛著一串發黑的大蒜，蒜皮剝落，露出幹癟的蒜頭——這哪是驅邪，分明是用腐爛的東西引煞。
他從包裏掏出一根鐵釺，對著鎖芯猛地一撬，“哢噠”一聲，鎖開了。推開門的瞬間，一股比客廳更濃的黴味湧出來，裏麵漆黑一片，隱約能看到堆著的舊傢俱，蒙著厚厚的灰塵。
手電筒的光掃過儲藏室，角落裏堆著幾個破木箱，箱子上落滿蛛網。陳凡走到最大的那個木箱前，箱子鎖著，鎖是黃銅的，上麵刻著花紋，看著比這棟樓的年頭還久。
“這裏麵裝的什麽？”
“不知道，”趙大海搖頭，“我爹沒跟我說過，他去世前特意囑咐，這儲藏室不能動，尤其是這個箱子。”
陳凡用鐵釺撬開箱子鎖，掀開箱蓋。裏麵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，絨布上放著幾件舊物：一個缺了口的青花瓷碗，一把鏽跡斑斑的剪刀，還有一本線裝的舊書，書頁泛黃，邊角捲曲。
他拿起那本書，封麵上的字已經模糊，勉強能認出是《青州異聞錄》。翻開第一頁，紙頁脆得像餅幹，上麵用毛筆字寫著幾行字，墨跡發黑，像是用什麽東西混著墨寫的：
“民國二十六年，三月初七，蘇小姐自縊於福安裏17號，著白旗袍，頸係紅繩。其魂不散，夜夜啼哭，取其發，碎其骨，鎮於陰棺，方保宅安……”
“蘇小姐？”陳凡心中一動，看向照片上的旗袍女人，“她就是蘇小姐？”
“蘇小姐……”趙大海突然想起什麽，“我小時候聽鄰居說過，這樓以前是個大戶人家的外宅，住的是個姓蘇的姨太太，後來打仗的時候，那戶人家跑了，把她丟下了，聽說她就是在這樓裏上吊的！”
陳凡繼續往下翻書，後麵的字跡越來越潦草，記載著蘇小姐死後的異事：有人看到她在雨夜站在槐樹下，有人聽到她在儲藏室哭，還有人說，她穿著白旗袍，在樓梯上拖東西，拖的是……屍體。
翻到最後幾頁，字跡突然變了，換成了列印體，像是近些年才加上去的：
“2013年（丙戌年），三月初三，掘蘇小姐墳，取其骨殖少許，混以新死女魂之發，埋於陰槐下，布‘子母煞局’。母煞鎮於儲室，子煞遊於宅中，引女子入宅，取其精氣，三年一換，可保……”
後麵的字被撕掉了，隻剩下殘缺的紙邊。
“2013年正好是丙戌年！”陳凡眼神一凜，“子母煞局——母煞是蘇小姐的魂魄，被鎮在儲藏室；子煞是用新死女人的頭發和蘇小姐的碎骨養出來的煞鬼，也就是剛纔在樓上看到的白影。這局是十年前布的，目的是引女人進宅，吸取精氣，三年換一個，前租客劉護士，就是第三個！”
趙大海嚇得腿一軟，癱坐在地上：“三、三年一個……那之前還有兩個？”
“應該是。”陳凡指著書上的記載，“2013年布的局，第一個受害者大概在2014年，第二個在2017年，劉護士是2020年住進來的，正好三年一個。”他頓了頓，看向被撕掉的書頁，“最後那句‘可保……’後麵是什麽？布這個局，到底是為了保什麽？”
就在這時，儲藏室的門突然“砰”地一聲關上了！
趙大海尖叫起來：“門！門自己關了！”
手電筒的光開始瘋狂閃爍，儲藏室裏的溫度驟降，剛才還靜止的蛛網突然飄動起來，像是有風吹過。角落裏的破木箱發出“咯吱”的聲響，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動。
“誰？！”陳凡握緊桃木劍，轉身看向角落。
黑暗中，一個白色的身影緩緩站了起來，不是剛纔在樓上看到的煞鬼，而是穿著旗袍的蘇小姐！她的臉依舊埋在長發裏，但這次能看到她的脖子上纏著一圈紅繩，紅繩勒得很緊，陷進虛無的脖頸裏。
“你們……動了我的東西……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帶著哭腔，卻比剛才的煞鬼更讓人毛骨悚然。
陳凡將趙大海護在身後，桃木劍指向蘇小姐：“你是蘇小姐？十年前有人掘了你的墳，用你的骨殖布子母煞局，害了三條人命，你可知曉？”
蘇小姐的身影顫了顫，長發下的臉似乎抬了起來：“掘我墳……害我魂……是他……是他回來了……”
“他是誰？”
“姓張……他說……要我給他續命……”蘇小姐的聲音越來越飄忽，“他拿走了我的紅繩……說隻要子母煞局不斷，他就能活下去……”
紅繩？陳凡看向書上的記載，蘇小姐自縊時頸係紅繩，可棺材裏和儲藏室裏都沒看到紅繩。
就在這時，蘇小姐的身影突然變得狂暴起來，長發飛舞，紅繩勒得更緊，發出“咯吱”的聲響：“還給我……把紅繩還給我！”
她猛地撲向陳凡，速度比剛才的煞鬼快得多，指尖帶著黑氣，直取陳凡的麵門。陳凡側身避開，桃木劍橫掃，卻被她輕易躲過——蘇小姐的魂魄被鎮了幾十年，又被煞局滋養，怨氣比子煞重十倍，普通的桃木劍根本傷不了她。
“孽障！你本是受害者，卻助紂為虐，殘害無辜，當真以為沒人能收你？”陳凡低喝一聲，從包裏掏出一張黃符，符上用硃砂畫著“鎮魂符”，是他早上剛畫的，陽氣最盛。
他將符紙往空中一拋，同時捏訣：“天地玄宗，萬炁本根，鎮魂！”
符紙突然爆發出金光，罩住蘇小姐的身影。她慘叫一聲，身形劇烈顫抖，紅繩突然斷裂，化作無數紅色的光點，在空中盤旋。
“紅繩……我的紅繩……”她的聲音帶著解脫，身影漸漸變得透明，“他在……在城西破廟……求你……毀了煞局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蘇小姐的身影徹底消散，儲藏室裏的溫度恢複正常，門“吱呀”一聲，自己開了。
陳凡喘了口氣，看向手裏的《青州異聞錄》，剛才被撕掉的書頁邊緣，似乎沾著一點黃色的粉末，他撚起一點聞了聞，是硫磺——城西破廟周圍，確實有硫磺礦。
“姓張的……城西破廟……”陳凡眼神沉了下來，“這子母煞局的背後，果然有人操控。”
趙大海癱在地上，半天說不出話，過了好一會兒才哆哆嗦嗦地問：“陳先生……現在……現在沒事了吧？”
“暫時沒事。”陳凡將《青州異聞錄》放進包裏，“母煞已散，子煞被除，陰棺也挖了，但操控這一切的人還在，不找到他，這樓還會出事。”他頓了頓，看向趙大海，“你去買些柚子葉和艾草，煮水灑遍整棟樓，尤其是儲藏室和劉護士的房間，再買三炷清香，在院子裏燒了，告慰枉死的魂魄。”
趙大海連連點頭，爬起來就往外跑，像是生怕晚一步就被什麽東西拖走。
陳凡站在儲藏室門口，望著外麵的雨幕。城西破廟他知道，是座廢棄的土地廟，幾十年沒人去了，周圍荒草叢生，據說晚上還有鬼火。
那個姓張的人，為什麽要用蘇小姐的魂魄布煞局？“可保……”後麵到底是什麽？是保他自己長壽，還是有別的目的？
他低頭看了看包裏的鎖魂鈴，鈴鐺被符紙裹著，卻依舊透著寒意。這鈴鐺上的“鎖”字，刻得格外深，像是用指甲一點點摳出來的。
雨還在下，但似乎小了些。天邊隱隱透出一絲微光，像是要放晴了。
陳凡握緊桃木劍，轉身走出小樓。他知道，這事兒還沒完。那個姓張的，還有蘇小姐沒說完的話，都在城西破廟裏等著他。
而他陳凡，既然撞上了，就沒道理退縮。玄門傳人，斬妖除魔，本就是分內之事。
福安裏的雨，快要停了。但青州城的陰雲，才剛剛開始聚集。